承認無知

  希臘哲人蘇格拉底﹝Socrates﹞說:「承認無知,是智慧的起點。」

  德國詩人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說:「無知是成功的大礙,其嚴重性遠非我們想像所及。」

  不認無知的人,往往自以為是,以為自己有一點小技能,就瞧不起他人。不認無知的人,往往對世界一無所知,對世事不聞不問。孔子說:「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知道自己知道的,又同時知道自己不知道的,才算是知道。

  中國人以為祖國是文史哲不分家的。我看要分開兩方面來說。學者們可能文史哲不分家,但讀者們,則未必如是。大家可能會問:「學者們文史哲不分家,他們的著作也是文史哲不分家吧,讀者們又怎會文史哲分流呢?陳力恒,你是否瘋了?」誠然,我國的文學作品有史實,史學作品有哲理,哲學作品有文采。但總不能說《論語》是史學作品,也不能說杜甫是哲學家。

  讀文學的人不認識曾國藩、梁啟超﹝可參看董橋〈遺失了梁啟超之後〉﹞;讀哲學的人又不會讀《古文觀止》、《文心雕龍》。讀文學的人不會讀史哲色彩較濃的作品;讀史學的人不會讀文哲色彩較濃的作品;讀哲學的人不會讀文史色彩較濃的作品。《紅樓夢》、《史記》與《莊子》這類較著名的作品則例外,人人也會讀。

  「學海無涯」也許解釋了這個現象。現代社會知識之廣,是由數千年人類歷史累積而成的。單是文學,窮一生之精力也可能學不完,還有歷史、哲學、科學、藝術、政治等等,一個人休想學盡一切。然而,學不盡並不代表不要學。學海無涯,不是如懶人所言回頭是岸。學海無涯,惟勤是岸。

  有一種論調以為我們比前人優勝,因為我們站得比他們高,看得比他們遠。我可不敢苟同。不錯,古代的新知識、新見解已成為今日無人不懂的理論。例如《論語》當中的古言,仍是今天的真理。但古代不如現代資訊發達,當時社會簡單,人民思想單純。古人的真知灼見能夠如此高瞻遠矚,實在令後人佩服。

  知識那麼廣,平常人的記憶有限,背誦所有讀過的書是很難的。值得背誦就背誦,所謂「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能吟」。但有些書是著重理解的。《四書》或《禮記》中的〈大學〉有一句是這樣的:「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如此累贅,背誦起來廢時失事,明白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程序即可。

  承認無知,承認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能在自傲與自卑當中取得平衡,最好不過。要知道自己無知不難,只要多留意些世事。點滴的知識也要抓緊,避免「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不論大小,認真地對待每一件事,抓緊一點一滴的知識。萬丈高樓平地起,智慧從承認無知而來。


二零零三年六月二十七日陳力恒識於錦繡花園時年二十有一

驚?!

  驚?!甚麼是驚?

  《說文解字》曰:「驚,馬駭也。」換言之,驚就是突然而來的刺激。例如考試「專心」地作弊的學生,突然發覺老師就站在他的旁邊。又如正在與情婦鬼混的男人,妻子破門而入捉姦在床。

  杜甫詩云:「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換言之,驚就是震動、震撼。例如魯迅的《阿Q正傳》幽默地描繪中國人的國民性。又如柏楊的《醜陋的中國人》徹底地刻劃中國人的劣根性。兩人的小說及文章也驚醒了盲目陶醉在自己文化的中國人。

  有甚麼使我吃「驚」、害怕呢?小時侯,我怕鬼、怕黑。怕鬼和怕黑常被連在一起,因為鬼只會在漆黑的深夜出沒。那時我睡覺前總是要父母替我關燈,燈一關我便閉上眼睛躲在被窩裡,只求盡快入睡。長大後經過科學的洗禮,便再也不怕鬼了。小時侯也害怕蛇蟲鼠蟻之類的小動物。牠們個子小小,但樣子令人心驚膽顫、毛骨悚然。實在不能想像牠們在我身上爬行的境況會是如何。現在少見了牠們,但我相信我仍然驚蛇蟲鼠蟻。

  我看過最「驚」險的足球賽事是二零零零年歐洲國家盃準決賽意大利對荷蘭。意軍在少打一人下守和荷蘭,而守門員屢次救出十二碼更使意大利進身決賽。當時每一球十二碼都是驚心動魄的,猶如乘坐過山車,高潮迭起。雖然意大利在決賽的最後關頭痛失冠軍寶座,但他們在整項賽事的表現不俗,可算是雖敗猶榮。

  近年最「驚」天動地的莫過於二零零一年九月十一日的在美國發生的恐怖襲擊。隨之而來,是美國的以暴易暴,是更多的平民遇害,是各國、各種族的紛爭加劇。世界和平已捨棄無知的人類。將來令人類滅亡的,可能就是我們自己。

  中國文化的博大精深使我「驚」歎。上古的彩陶、青銅、玉雕、漆器藝術;歷史悠久的漢語和漢字;文學作品有先秦的《詩經》、戰國的楚辭、大唐的詩、宋朝的詞、元代的曲、明清的小說,史學作品有孔子的《春秋》和以《史記》為首的二十四史,哲學作品有四書五經和《孫子兵法》﹝這裡文史哲的分類只是概括而言 ﹞;科技發展有四大發明:印刷術、造紙術、火藥和指南針;藝術發展有以王羲之為代表的書法、別具一格的水墨畫、追求自然美的園林藝術;賦有民族色彩的名勝古跡等等,這些也是由無數的中國人留給我們的文化遺產,欣賞之餘驚奇讚歎。

  「驚」,配上不同的字,可以是喜,可以是憂。「驚」,牽動著我們的心靈。


二零零三年六月二十六日陳力恒識於錦繡花園時年二十有一

讀書時

26/6/2003 - 星期四 Thursday

讀書的時候,我喜歡捲起書一面,讀沒有捲起書的那一面。所以我不喜歡硬皮書、厚皮書,而軟皮書總是令我愛不釋手。

陶傑〈打一個呵欠〉

25/6/2003 - 星期三 Wednesday

陶傑今日在《明報》發表的那篇文〈打一個呵欠〉很有趣,開首評論魯迅文字沙石太多,缺乏文采云云,然後大花筆墨建議魯迅不要回應批評他的人。

公平難定

  今天看到一則新聞,美國最高法院裁定公立大學在招生時可優先錄取少數族裔學生,但招生時需符合「平權措施」﹝Affirmative Action﹞,即是對於成績相同或相近的學生,大學可以優先考慮非洲裔、西班牙裔和印第安裔考生。法院稱這種做法符合政府促進學生來源多元化的目標,也不違反憲法中的平等原則。一些少數族裔的大學生得悉結果後在校園內慶祝。另外,一九九九年密歇根大學曾在招生時對三個少數族裔的考生加分、實行低於白人和其他族裔的招生標準,法院則裁定密歇根大學給予少數族裔的考生過多優勢。

  這兩項裁決有沒有矛盾呢?「平權措施」是在成績相同或相近的學生之下考慮的,注意是「成績相同或相近的學生」。密歇根大學自行替少數族裔的考生加分,那變相是偏袒少數族裔的考生。所以,法院這兩項裁決是沒有矛盾的。

  這次裁決是美國最高法院二十五年來首次對「平權措施」的干預。「平權措施」營造一個多元文化的教育環境。但「平權措施」只照顧三個族裔的考生:非洲裔、西班牙裔和印第安裔。換言之,其他少數族裔的考生是得不到保障的。

  張五常曾在〈從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說起〉﹝一九八三年﹞一文討論過相類似的問題。他記述了加州大學因為要滿足政府的反歧視法則而配固定學位給黑人學生,情況與密歇根大學對三個少數族裔的考生加分的做法相似。一位白人考生投考加州大學,成績比黑人學生好,卻因加大那些規則而未被取錄。白人考生將不滿訴諸法律,並且獲判勝訴。張五常最後指出:「要絕對做到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是不可能的。」

  無疑,要做到絕對公平是不可能的。怎樣才算公平呢?男女工人一起工作,男的要搬五十斤的東西,女的亦要搬五十斤的東西才算公平嗎?大學招生只考慮考試成續才算公平嗎?

  很多時候,人們會以為有利於自己的就是公平。例如那些得悉裁判結果後在校園內慶祝的少數族裔學生。李天命討論女性主義時亦有相似的例子:「當男女之別對其有利的時候﹝例如運動比賽分開男女子組﹞,就肯定那男女之別;當男女之別對其不利的時候,就否定那男女之別,聲稱那分別只不過是『性別定型』,是『傳統父權社會的男性霸權對女性空間的侵犯壓抑』所導致的結果。」﹝見《從思考到思考之上》﹞

  公平難定。可以的,便盡量做到;不可以的,也不要執著吧。


二零零三年六月二十四日陳力恒識於錦繡花園時年二十有一

新浪網「二十世紀以來我心目中的十大文化偶像」

  新浪網與國內十七家媒體共同推出的大型公眾調查「二十世紀以來我心目中的十大文化偶像」有了結果,綜合統計出十大文化偶像的排名如下:

1.魯迅﹝57259票﹞
2.金庸﹝42462票﹞
3.錢鍾書﹝30912票﹞
4.巴金﹝25337票﹞
5.老舍﹝25220票﹞
6.錢學森﹝24126票﹞
7.張國榮﹝23371票﹞
8.雷鋒﹝23138票﹞
9.梅蘭芳﹝22492票﹞
10.王菲﹝17915票﹞

  「新文化運動的主將,現代文學開山人物。一生致力於改造國民性,認為中國文化傳統是『吃人』的文化傳統。早年的魯迅,主要受尼采學說的影響,晚年寓居上海,則逐漸以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為武器。但是終其一生,用生命來戰斗以喚醒國民、『我以我血薦軒轅』的理想從未動搖。魯迅在其生前,不但為專制者的幫凶和幫閒文人所嫉恨,也遭到過左翼激進人士的猛烈抨擊,因此表示對其論敵『一個也不饒恕』。在他去世時,為之送葬者人數極巨、規模極大,其身蒙有『民族魂』之旗,前則有拜倫、托克維爾之死,後則有薩特之死堪與伯仲。」這是新浪網介紹魯迅的一段文字。魯迅雄踞榜首是實至名歸的,他的小說如《阿Q正傳》、《狂人日記》、《孔乙己》等等,幽默地諷刺國民的劣根性,深刻地描繪社會的環境。

  備受爭議的是,香港藝人張國榮、王菲是否可以與魯迅、巴金、錢鍾書等文化大師並評?是次選舉對象是網民,時下的網民大都是年輕一輩,而他們的偶象亦是張國榮、王菲之流。至於他們能否留芳百世,時間自會証明,眾人何須介懷?

  細閱候選名單,找不到辜鴻銘,找不到林語堂。他們的著作在西方的影響也算廣泛,二人不在候選之列實在令人惋惜。另外,將姚明列在候選名單有點兒那個,他在 NBA 打球只一季,商業成分高於表現。﹝二零零四年三月按:姚明的表現已今非昔比,進步良多,成為火箭隊重要一員。﹞論體壇上的成續,中國體操隊更有資格入選吧。但這個選舉是選人,非選團隊,而中國體操隊的團隊精神重於個人成就,未被列入候選名單是可以理解,也是可惜,李寧的入選可算是一點安慰。科學家方面,李政道、李遠哲、朱棣文、崔琦也不在楊振寧之下吧,奈何候選名單只有一百名。二十世紀是中西文化大會戰的世紀,二十世紀是中國人醒覺的世紀,二十世紀是成就英雄的世紀。多位愛國烈士值得我們敬重,實在難以取捨。

附:候選名單

巴金   陳獨秀   陳寅恪   崔健   鄧麗君
老舍   古龍    顧准    海子   胡適
賈平凹  金庸    雷鋒    李敖   三毛
李嘉誠  李連杰   李寧    李小龍  梁啟超
魯迅   侯寶林   梅蘭芳   鄧亞萍  聶衛平
齊白石  錢鍾書   沈從文   王菲   王國維
王家衛  王朔    王小波   聞一多  陳景潤
路遙   徐志摩   楊振寧   姚明   蔡元培
余秋雨  張愛玲   張大千   張國榮  張海迪
張藝謀  錢學森   郁達夫   周潤發  周星馳
吳清源  梁漱溟   羅大佑   冰心   馬寅初
張志新  朱自清   瓊瑤    聶耳   郭沫若


二零零三年六月二十一日陳力恒識於錦繡花園時年二十有一

辜鴻銘的納妾論

  文化怪傑辜鴻銘以茶壺和茶杯比喻男人和女人,一個茶壺定要配幾個茶杯,總不能一個茶杯配幾個茶壺。他以為中國男人納妾是沒有所謂的不道德的。他說:「中國的那些納妾有群的達官貴人們,倒比那些摩托裝備的歐洲人,從馬路上撿回一個無依無靠的婦人,供其逍遣一夜之後,次日凌晨又將其重新拋棄在馬路上,要更少自私和不道德成分。納妾的達官貴人或許是自私的,但他至少提供了住房,並承擔了他所擁有的婦人維持生計的責任。」

  辜鴻銘的納妾論可見於〈中國婦女〉一文。他提出的第一個論點是中國婦女的無私無我。日本的侍女或妾被稱為手靠或眼靠,意思就是當你累的時侯,手有所觸摸,眼有所寄託。有中國婦女亦「無我」地給予丈夫一切。正是這種責任感和自我犧牲的精神允許男人們納妾。男人的犧牲在於辛辛苦苦地支撐家庭,甚至為國家服務而犧牲。對於這個論點,我實在不敢苟同。男主外,女主內。若然男子在外工作養家是犧牲,女子在內治家亦是犧牲。古代女子容忍丈夫納妾是極大的包容。

  他又指出,男人真正愛其妻子,並不意味著他就應該一輩子奉承她。衡量一個男人是否愛他的妻子,要看他能否合情合理、盡心盡力地保護她、不傷害她及其感情的事。而中國婦女的「無我」使她看到丈夫帶別的女人進家時,可能不感到傷害。辜鴻銘繼續以「無我」來解釋女子不介懷丈夫納妾,但事實又是否如此呢?換著是女人可以有多位丈夫,辜鴻銘又能否忍受呢?

  辜鴻銘學貫中西,精通多國語言,英語程度被孫中山和林語堂譽為中國第一。一次在倫敦時,幾個英國人侮辱辜鴻銘,辜鴻銘不理他們,把報紙調頭來看,英國人正要發笑之際,辜鴻銘用純正嫻熟的英語把整段文章唸出來,並說:「你們英文才 26 個字母,太簡單,我要是不倒著看,那就一點意思都沒有!」他一生以英文著書,維護中國傳統文化,主要著作有《中國人的精神》﹝《Spirit of Chinese People》,又名《春秋大義》或《原華》﹞﹞。又以英語翻譯了儒家經典《論語》、《中庸》,及以德文翻譯了魯迅的小說集《吶喊》。他的著作在西方影響廣泛。不可思議的是,辜鴻銘的思想極為保守,例如主張纏足、納妾和皇帝等等,而他一九二八年死的時候還留著辮子!對於他的茶壺和茶杯論,誠如林語堂所言,《金瓶梅》中西門慶的姬妾潘金蓮的一句話是最好的回應:「哪有一隻碗裡放了兩把羹匙還會不衝撞的麼?」比喻兩人一同工作或生活,容易發生摩擦。


二零零三年六月十九日陳力恒識於錦繡花園時年二十有一

古代纏足與現代瘦身

  古代婦女纏足與今天女士瘦身的共通點,是女子為求「美好」身段而不顧健康,是換取男人寵愛的手段,是對潮流的崇拜。柏楊聽到一位小腳老太婆炫耀她的殘廢小腳,形容這就像醬缸蛆炫耀傳統文化。

  纏足的習慣起於何時說法不一。一般以為是五代南唐的時候,李後主的宮人窅娘愛舞蹈,後主叫她用布帛紮腳,使她行動起來更為婀娜多姿。他又命令舞女在六英尺高的金子做的蓮花上跳舞,那小腳就被稱為「金蓮」或「香蓮」。

  無可否定,纏足是痛苦的。這種習慣受到不少學者批評,如《鏡花緣》作者李汝珍、康有為、康廣仁、梁啟超、譚嗣同等人。康有為更成立了「不纏足會」。康熙皇帝曾禁止中國婦女纏足,但幾年後又撤回。

  今天,纏足的情境已不復再。雖然時下的纖體瘦身不至於纏足那種痛苦,但纏足與瘦身是相似的。纖體公司不斷邀請明星作代言人,使本來不算是肥胖的,弄得骨瘦如柴。女士們的減肥費用,就此掉進纖體公司,彌補他們的宣傳費。這就是崇拜潮流的結果。古代損失的是身心的痛楚,今天損失的是金錢,有時還不止於金錢,不少女士因而節食,影響健康。換來的,只是一時的虛榮。


二零零三年六月十九日陳力恒識於錦繡花園時年二十有一

開心不開心由你選

  日前看到一則新聞,一位老伯近年感到煩惱,原因是他兒子的姓名是董建華,即與香港特首一樣。而近年「倒董」之聲此起彼落,老伯覺得別人罵特首就等於罵自己的兒子。其實老伯何需介懷?「董建華」只是外衣不是肉身,此董建華非彼董建華。人們罵的是特首董建華,罵他的政績。要是特首改名叫董某某,人們自然改罵董某某。至於老伯身邊的朋友拿他的兒子開玩笑,便由他們笑吧。只是玩笑,何需認真?

  開心與否往往取決於你怎樣看。看事情不應只從一面看。一個硬幣有「公」和「字」兩面,站在「公」的一方只看到「公」,站在「字」的一方只看到「字」。不能說任何一方錯,他們只是未能看到事情的全面。比方說,人家考試得第一名,我只是三十名,但我不會感到自卑。無疑,他讀書成績比我好,但我也有比他優勝之處,諸如畫畫、踢球、交際等等,所謂「天生我才必有用」。而且我是我,你是你,你不能取代我。﹝參看李天命九一妙心﹞也許你會說,這種論調與魯迅先生筆下的阿Q有何分別?分別就在於我說的是事實,阿Q則是歪曲事實。所以,不自卑之餘也不要自大。我們應該欣賞別人的長處,從中學習。

  多數情況之下,開心不開心由我們自己選擇。開心不開心,日子也要過,人也要活,我願意選擇開心地過。為何世人總是怨這個怨那個?有時是「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有時是他們的眼睛被怒火遮蓋了,看不到事情真確的一面。兒女們被父母責罵總會滿肚子怨言,但回頭平心靜氣地想想,是自己做錯還是父母無理取鬧呢?父母罵你又所為何事呢?忠言往往逆耳,阿諛奉承的話往往令人沉醉。若然不能自拔,待父母撒手塵寰,沒有人再罵你,那時再後悔也莫及了,只好嘆句「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一時的得失不必過分執著。秦始皇一統天下很成功嗎?秦朝只傳至二世便亡,之後是楚漢之爭,是三國分裂,是五胡亂華。《三國演義》開宗明義曰:「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唐朝李世民殺兄奪位卻換來盛世。此時的得可能是將來的失,此時的失可能是將來的得。塞翁失馬亦是這個道理。再者,看似是得可能是失,看似是失可能是得。近代科技為人們帶來舒適的生活,但也造成環境污染、生態系統失衡、大自然反常等問題。

  人不能控制一切。我們管不了的,只好聽天命。雖然「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但在我們手掌中的,則不要讓它逃掉,「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於心」。


二零零三年六月十四日陳力恒識於錦繡花園時年二十有一

真膚淺

  上月行政長官答問大會中,陳偉業指出中央因為衛生部在處理非典型肺炎事件失當,而將原部長張文康免職。陳氏質問特首董建華,香港沒有官員因非典型肺炎事件被革職,是否不認同中央的處事手法。董建華冷冷的回應:「真膚淺!」自此,「真膚淺!」這句話常被市民拿來開玩笑。

  中國衛生部常務副部長高強曾為張文康辯護,他「不認同張文康同志因為隱瞞疫情而被免職」、「專門去看望了張文康同志,和他就今後加強中國的公共衛生建設問題進行了深入的交談」云云。但他昨日在衛生部與世界衛生組織聯合舉行的新聞發布會上則稱對張文康免職的處理是正確。

  中國和香港皆是非典型肺炎疫區。中國官員被免職,香港官員則安然無恙,是否代表香港政府不認同中央的處事手法呢?不然。其一,不論中國做甚麼,香港也要跟著做才算認同嗎?中國興建鐵路,香港不興建,那就是不認同?其二,中國官員是否失職,香港官員又是否失職,兩者不能混為一談。若以為中國官員失職能引申香港官員失職,似乎是將複雜的問題簡單化了。兩地文化有差異,處理事件手法亦有不同,豈能一概而論。其三,香港有沒有隱瞞疫情?

  陳偉業亦曾指出新機場大混亂使香港蒙差,他納此為董建華的罪行之一。英國航空機構 Skytrax Research 的調查顯示,香港國際機場獲旅客評為 2003 年全球最佳機場,香港機場已連續第三年在同一調查中稱冠。國際航空組織公布最佳旅客服務機場排名,香港國際機場位列第三,較之去年的三甲不入有進步。另外兩段二零零二年的新聞:「泰國曼谷舉行的 2002 年全球機場滿意程度調查中,香港國際機場遙遙領先,在大型機場﹝年客運量逾三千萬人次﹞組別中獲得最高評分,被旅遊專業人士選為最佳機場」,「由知名國際市場資訊公司進行的全球機場滿意程度調查中,就旅客對全球 46 個主要機場的滿意程度進行評選,香港國際機場在大型機場組別中又高居首位。」﹝節錄自《明報》﹞試問陳偉業,一時的混亂是否真的使香港蒙羞?


二零零三年六月十三日陳力恒識於錦繡花園時年二十有一

吃飯與中國文化

  今天是端午節,晚上一家人到酒樓吃飯,有肉,有魚,有菜。我最喜愛的「南乳吊燒雞」總是姍姍來遲,待我們品嘗完所有菜餚之後,再苦等十多二十分鐘,「南乳吊燒雞」才送上來。相比起我燒的,酒樓的皮更脆,肉更嫩,實在好吃!

  等待的期間想到一些事。中國人吃飯喜歡一伙兒圍著,菜餚放在檯中央,有別於西方一人一碟的。人們歸納種種特性,稱中國文化是「合」的,西方文化是「分」的。一伙兒圍著吃飯正是「合」的文化其中一個例子。然而,這種「合」的文化也有其流弊。

  其一是衛生問題。各人的筷子也沾滿了他的唾液,這些唾液交織在檯中央的菜餚上,實在不大衛生。其二是請客的問題。香港的中學生也讀過王力〈請客〉一文吧,我在此不多加說明。其三是窩裡鬥。鬥快、鬥狠、鬥搶,或是鬥禮讓。

  一家人吃飯還好,與外人吃飯往往是一場小戰爭。雞來了,手快的吃雞腿,手慢的吃雞屁股。龍蝦焗意粉,手快的吃龍蝦,手慢的吃意粉。這就是中國人不團結,鍾愛窩裡鬥的例子。或者是反過來,你推我讓,你來我往。這則是形色化、愛面子。


二零零三年六月四日陳力恒識於錦繡花園時年二十有一

中國文化豈能一言蔽之!

  近日拜讀李慎之遺著《風雨蒼黃五十年》,這是他的文選,選編的文章闡述了民主、科學、五四、啟蒙運動等問題。在〈回到「五四」 重新啟蒙〉一文中,他說:「中國的傳統文化自秦始皇稱帝一統天下的兩千二百年來,一言以蔽之,就是專制主義。」看到這裡,我的腦海頓時浮現了史學大師錢穆的一段話:「……故彼輩論史,則曰:『中國自秦以來二千年,皆專制黑暗政體之史也。』……彼輩於一切史實,皆以『專制黑暗』一話抹殺……革新派言史,每曰『中國自秦以來二千年』云云,是無異謂中國自秦以來二千年無變,即不啻謂中國自秦以來二千年歷史無精神、民族無文化也。」究竟中國文化能否一言以蔽之?中國自秦以來二千年是否只有專制黑暗?

  首先要討論的是:甚麼是文化?這個問題的討論可以寫成一本書,現在只略為簡述。英文 culture ﹝文化﹞是由拉丁文 cultura ﹝文化﹞轉化而來的,而 cultura 的原意兼有神明拜祭,土地耕作,動植物培養,以及精神修養等涵義。我國現時所用的「文化」一詞是由英文翻譯過來,有別於古時所稱的「文化」。錢穆說:「大體文明文化,皆指人類群體生活而言。惟文明偏在外,屬物質方面。文化偏在內,屬精神方面」,「文化是一個民族的生活所表現出來的學術思想、典章制度、美術工藝與風俗習慣等。」唐君毅說:「廣義之文化,包括宗教、哲學、文學、藝術、道德、倫理、科學、政治、經濟,以及技術上之發明之各方面。」梁漱溟說:「文化,就是言人生活所依靠之一切。」梁啟超說:「文化者,人類心能所積出來之有價值的共業也。」

  專制黑暗是政制的一種,而政冶又只是文化其中一環,試問中國的傳統文化又豈能以專制黑暗一言蔽之呢?取「專制」狹義的定義來說,李氏的說法絕對不能成立。但中國文化的專制並非只是一種政制。我國向來以家為本位。所謂尊卑有別,古代中國的君臣、父子、男女絕不平等,階級觀念十分重。家庭猶如皇室,父親猶如皇帝,妻兒猶如臣民。禮教之下,子女對父親要盡孝道。本來孝是發自內心的情感,重視孝道是好的。但過於形色化,則失去本來的意義了,例如三年之喪。為人妻子的更無地位可言。未婚從父,婚後從夫,夫死從子,這就是「三從四德」中的「三從」。男人可以娶妾,女人夫死不能再嫁。而且,女人出嫁後一直受著七出之條的威脅,隨時有可能被休。所謂七出之條,一為無子,二為淫佚,三為不事舅姑,四為口舌,五為盜竊,六為妒忌,七為惡疾。無可否認,中國的傳統社會確是父權至上。

  既然專制主義已滲入民間,中國傳統文化能否一言蔽之是專制主義呢?不能。漢代獨專儒家後,儒家思想影響之大是人所共知的。讀書人讀的是儒家的四書五經,民間所守的是儒家的禮教。但我們不能將中國文化與儒家思想畫上等號。同樣地,我們也不能說中國文化就是專制主義。若然你說中國文化就是專制主義,我也可以說中國文化就是儒家思想。然而,專制主義與儒家思想不盡相同,它們是中國文化一大特色,但並不就是整個中國文化。

  「中國自秦以來二千年皆專制黑暗」之說不至於以偏概全,但嚴謹一點來說確是不恰當。六藝、楚辭、佛教、唐詩、宋詞、明清小說﹝如《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紅樓夢》等等﹞、宋明理學、四大發明﹝印刷術、造紙術、火藥和指南針﹞、園林藝術、各種節日﹝如春節、元宵、清明、端午、中秋、重陽等等﹞也是中國文化的特色。中國文化又豈能以一言蔽之呢!


二零零三年六月四日陳力恒識於錦繡花園時年二十有一

後記

  只取李慎之的一句話「中國的傳統文化自秦始皇稱帝一統天下的兩千二百年來,一言以蔽之,就是專制主義」大加議論,是流於輕率,是斷章取義。

二零零三年八月十二日陳力恒識於錦繡花園時年二十一

試比較三本史書

  讀了理科多年,有感自己對我國歷史的認識極為貧乏,而且那僅有一點點的認識也是十分片斷,所以最近拿起史書狼吞虎嚥起來。起初讀的是史學大師錢穆的《國史大綱》。乍看之下,此書似乎未能填滿我的肚子。於是也拿柏楊的《中國人史綱》一讀。但柏楊有些論述甚為主觀。因此也拿傅樂成的《中國通史》以作比較。

  錢穆在《國史大綱》卷首提出讀該書所應具有的信念:其一,當信任何一國之國民,對其本國已往歷史應該略有所知。其二,有一種對其本國已往歷史之溫情與敬意。其三,至少不會對已往歷史抱一種偏激的虛無主義,亦至少不會感到現在我們是站在已往歷史的最高點。其四,當信國民備具上列諸條件比數漸多,其國家乃再有向前發展之希望。再看柏楊的序言,可見出兩者對中國歷史的態度:錢穆是誠敬,柏楊是批判。

  柏楊論述孔子時這樣寫:「孔丘把它﹝指《詩經》﹞作一重大刪定,依孔丘的標準,只保存了他認為有價值的三百首,其他的都被淘汱——這是中國文化最大的損失。」傅樂成則質疑這種說法:「這個說法頗有可疑之處,因為孔子本人對古代遺留的典籍常有『文獻不足』之嘆,卻把《詩》刪去十分之九,言行未免矛盾。假如他真個刪詩的話,何以他所最厭惡的『鄭聲』﹝鄭國的歌謠﹞卻不刪去?」柏楊多次在書中暗責或明責儒家的守舊,他的議論往往流於主觀。相比之下,傅樂成比較中肯。

  不知何故,在柏楊筆下,康熙與雍正幾乎消失得無影無蹤。而縱觀《中國人史綱》全書,不難發覺柏楊的論述不夠全面。這類概述性的史書,取捨的功夫十分重要。誠如傅樂成在自序所言,《中國通史》就政治社會的變遷、對外關係、各種制度的演進、學術思想的淵源和流派,四點作了有系統的說明。《中國通史》是三本書當中最為全面的。

  概括而言,《國史大綱》的地圖最為詳盡,《中國人史綱》比較簡略,《中國通史》則沒有地圖;《國史大綱》和《中國通史》皆是以歷代王朝作分水嶺,《中國人史綱》則以西洋紀元作主導,使時間觀念較為清澈;《國史大綱》和《中國通史》皆只是論述中國的事跡,《中國人史綱》則略述西方的發展以作比較;《中國人史綱》全書直呼各皇帝的姓名,有別於另外兩書,柏楊是否要暗諷君民尊卑有別呢?


二零零三年六月一日陳力恒識於錦繡花園時年二十有一

後記

《國史大綱》是權威的一家之言,
《中國人史綱》是主觀而生動有趣,
《中國通史》是全面的中肯論述。

二零零三年六月三日陳力恒識於錦繡花園時年二十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