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早起來,最愛的,除了右手那杯香濃的咖啡,還有左手那份報章的專欄。數片白皚皚的雲朵伴著蔚藍的晴空,在花草蓊鬱的園子裡,品味咖啡,細嚼文字,不亦快哉!專欄文章可以是一客吃完即棄的即食麵,可以是一頓值得細賞的晚膳,可以是任君選擇的自助餐。有時看到一篇好文章,不禁讚嘆作者的才華,可使專欄如此奪目;看到一篇平平泛泛的文章,又會想,作者是否截稿時限前匆匆寫起呢?本文談論的三位專欄作家,準不會是後者。
先談「香港第一健筆」林行止。他曾在《明報晚報》和《明報》任職,一九七三年創辦《信報財經新聞》,並撰寫政經評論。在一次訪問中,他對自己的時事評論有以下的說法:「在報刊負責時事評論的,很少反應不敏捷、也少思想不鮮明,因為那是撰寫時評的起碼條件,不是什麼出色的本事。像香港這樣一個法治和言論自由的社會,立論大膽不是恭維,因為當中意味著有點『過態』和『虛妄』,倒不如論據踏實,為求問題之深入剖析,從理論方向入手更好;加上內容要充實、態度要老實,這樣的文字方來得有力。」寫了二十多年的社評後,林行止在一九九七年退下來,換以專欄形式撰文,文章的範圍更為廣範。
林行止向來甚少公開亮相,讀者們只透過文字認識他。換言之,林氏文章的價值就完全取決於文章本身,不受作者的為人、名氣等等其他外圍因素影響。對於很多人來說,每天寫二三千字的壓力相當大,林行止則不然。他視寫作為樂趣,寫作前讀些書,吸收新知識,開拓視野。而日新月異的時事更為專欄文章提供無限的題材,使內容不致貧乏。
林氏自言「嘗試通過文字推動經濟學普及化,因為經濟學實在太重要和太有趣了。」但他的文章絕不只談經濟學和時事。而他獨到的見解往往使人佩服。例如一九八六年中共總書記胡耀邦替戴卓爾夫人等佈菜,林行止竟可聯想到中西文化的差異:「專制」與「民主」。又如〈泡酒吧的樂趣〉一文提到他以笑話來傳播中國文化,較之存心傳播的人「成功」。在〈「情話」快慢板〉一文以吸毒喻愛情,更是令人深刻:「初次吸毒的時候,必有飄飄欲仙超凡入聖的快感,但上了毒癮成為癮君子之後,快感就會相繼減少,人之所以繼續吸毒,純粹因為不吸毒會帶來痛苦,吸毒本身已無樂趣可言,或樂趣隨毒齡增長而減少。愛情的結果亦如此。」
第二位要談論的是前《明報》、《明報月刊》和《讀者文摘》中文版總編輯董橋。他在《董橋文字集》序言道:「我不再固執我筆下的文字是不是散文了:寫事、寫情、寫人、寫物,筆調不必拘泥於是評論、是美文、是小說、是詩歌;觀點與信息既定,文體與形式不妨隨著運筆之際的情懷揮灑調度。」
董橋滿腹珠璣,筆下的文字看破世情、情理並茂、趣味盎然。〈說品味〉一文道:「品味跟精神境界當然分不開,可惜庸俗商業社會中把人的道德操守和文化修養都化成『文換價值』,視之如同『成品』,只認標籤不認內涵,品味從此去『品』何止千里!」接著引史學家陳寅恪因沒有博士學位而遭白眼之例,甚是貼切。又如〈優質報紙疲勞症〉對現今報章有以下的見解:「我當然不喜歡看到大眾化的報紙渲染太多色情暴力的東西。可是,當輿論漸漸傾向於相信不登色情暴力的報紙就是優質報紙的時候,我想到的是群眾對優質報紙的要求是不是真這樣低了。」精闢之餘不失幽默。〈艷婦急曰:藥渣、藥渣!〉、〈中年是下午茶〉、〈談談談書的書〉和〈沒有大寫的 history〉也是使筆者深刻的文章,大家不妨找來一讀。
董氏的文章看破世情、幽默之餘,還很美。然而,要在雞蛋裡挑骨頭不是不能的。〈書窗即事〉中,董橋稱錢鍾書先生為錢默存。錢鍾書,字默存。筆者愚見以為,用錢鍾書較好。孫文,字德明,號日新,後改號逸仙,在日本時化名中山樵,大家稱呼他孫中山先生;周樹人,字豫才,大家稱呼他的筆名魯迅;屈平,字原,大家稱呼他為屈原。要麼稱呼孫德明,要麼稱呼周豫才,要麼稱呼屈平,很多人也不曉得你在談論誰。在香港,十個人中要是有三個認識錢鍾書先生,只有二人知道錢默存。其餘的人?他們根本不知道錢鍾書是何許人也。
第三位要談論的是前「香港第一才子」陶傑。本文不論他是否喫兩家茶,不論他當電視節目主持時的丰采如何,只談他的文章。誠如《明報》主筆劉進圖所言,陶傑「議論時政,口若懸河,精辟惹笑,是絕佳的佐酒材料。」陶傑的文章,時而使人欽佩,時而使人噴飯。他在本年九月一日起暫別《明報》,筆者悵然若有所失。
第三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散文組得獎作品《泰晤士河畔》是陶氏「離開倫敦前的心影錄」。新潮的見解,例如棄理科讀文科、專才充斥通才短缺和國共的現代史不足全信等等,迷倒了不少讀者。他在《明報》筆耕十載,以文字辛辣見稱。他的議論,也許是真知灼見,也許是偏見。讀者們要自行分析苟同與否。
魯迅被捧得天般高,陶傑說:「雖然大有灼見,但文字沙石太多,缺乏文采。魯迅的小說,產量不多,來來去去,值得一評的,只有一部《阿Q正傳》……」﹝ 見〈打一個呵欠〉一文﹞不應該歧視別人嗎?陶傑說:「歧視是人類的天性,正如食慾和色慾,反無可反……歧視令人發憤上進,歧視令這個世界多姿多采。再立一百條法例,也阻止不了人性的歧視。」﹝見〈「歧視」萬歲〉一文﹞香港要民主麼?陶傑說:「這種質素的社會,當然不宜搞一人一票的『民主』,一『民主』必亂。西方民主社會之所以能植根散業,是先有知識與理性的良土壤,為今日香港所無。」﹝見〈香港衰落是歷史必然〉一文﹞
專欄文章不免涉獵時事。而城市中的蜩螗沸羹,我們總不能不聞不問。董橋也承認,政冶評論和時事雜文只是青樓上的姑娘,親熱一下也就完了。出色的專欄作家正好將乏味的新聞寫得生動起來。選專欄作家有如選書,讀一篇好文章勝過讀十篇庸作。混飯吃的「作家」,不看也罷!
二零零三年九月陳力恒識於香港元朗時年二十有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