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語理分析和修辭到語言環境

陳力恒
二零零八年十月

  當女生對男朋友說不的時候,男方不宜立刻鳴金收兵,而要揣摸女方真的不想還是欲拒還迎。怎樣揣摸?透過觀察女方的眼神、情態、動作、舉止等等,還有週遭的氣氛。我們聆聽的時候,不只要留心對方的言話,還要掌握其他環境因素。寫作和閱讀文字,亦復如是。

  筆者初學語理分析時常遇到一種問題:碰著一些修飾過的句子,如何分辨句子是否有語病?換一種說法:如何釐定句子是運用了某種修辭手法來表述,還是墜入了語言陷阱?一般批評語理分析的人,例如歐陽可興[1]、梁燕城之流,是搞不清語理分析的正確用法。一般介紹修辭學的文章都沒有觸及語理分析。筆者試圖先扼要勾劃語理分析和修辭兩者可能令人混淆的部分,再列舉一些例句作佐證﹝熟識這兩門學問的讀者大可略去此兩節﹞,從而闡釋解決問題的重要因素:語言環境。本文旨在昭彰掌握語言環境在閱讀和寫作的重要性,對象是熟適和不熟適語言環境的人。

一、語理分析

  語理分析是思考方法的基礎環節。現時華文界較有系統地介紹語理分析的主要著作,有李天命的《語理分析的思考方法》和《哲道行者》以及張海澎的《分析邏輯——理性思維的基石》。跟本文有關的主要有四點:歧義、含混、著色和實化。跟本文關係不大的如闕義、癖義、空泛、晦澀等等且不表。

  何謂歧義?有些詞語有多義﹝兩個或以上不同的意義﹞,例如「做夢」,可指睡覺時的狀態,可指不切實際的空想。通常,我們可以透過前文後理來判定句子中某詞語的意思。例如,男生拿著一零八朵玫瑰,送給女生,並求婚,女的說:「你別做夢!」。這裡「做夢」顯然不是指睡覺時的狀態。然而,有些時侯,我們不能從前文後理來推斷詞語的意思,那便會引起思想混亂。

  何謂含混?有些詞語沒有清澈明確的界線,例如「好人」、「壞人」,若果某女子平日賢良淑德、持家有道,只是有次按捺不住紅杏出牆,她算好算壞?又如「窮人」、「富人」,若果我身家只有十元,是窮人。你給我一元,我還是窮人。再給我一元,我還是窮人。若果全世界每人每天給我一元,十天後,我還是窮人嗎?然而,「窮人」和「富人」的界線在哪裡?

  何謂著色?試看,「錢先生治學態度嚴謹,常常字斟句酌」,跟「錢先生做學問很固執,常常咬文嚼字」。兩者所描述的事態基本一樣,但有些詞語帶有情感色彩,使讀者有不同感受。相似的例子還有「尋芳」和「嫖妓」、「浪漫」和「肉麻」、「堅定」和「愚頑」等等。

  何謂實化?把非具體名項﹝如「真理」、「理性」、「國家」、「社會」﹞當作具體名項﹝如「蘇格拉底」、「這本書」、「吉他」﹞使用。如甘迺迪的名言:「不要問國家為你做了甚麼,要問你為國家做了甚麼。」就是將「國家」實化。又如海德格說:「真理本身不是終極,但象徵活力化之下[2]。」是將「真理」實化。

二、修辭

  修辭是一門藝術。「修辭是為適應特定的題旨情境,運用恰當的語言手段,以追求理想的規律[3]。」跟本文有關的主要有四點:詞語移用、詞語代用、色彩配合和生動﹝比喻、擬人、誇張、雙關﹞。跟本文關係不大的如詞語仿用、聲音配合、周密、簡煉、對偶、排比、頂真、回環、錯綜等等且不表。

  詞語移用指臨時改變某些詞語的用法或詞性。下面例一改變了「貪污」一詞原來的用法,收幽默之較;例二的第二個「老」字,把敘述人的動詞順勢拈用到另一事物﹝心﹞:

例一:媽說:「你給陳師傅捎個信,什麼時候煨了湯,請他來喝一大碗。」這個意思,我貪污了。心裏佩服他,感激他,可帶他到我們家喝湯不是時候,不不不,是絕對的不合適。

例二:他,人老心不老,村上各種活動,他都積極參加,事事帶頭。

  詞語代用,或借代,指為了突出或避忌某人或某物,而用一些本來不指稱相對人或物的名詞來指稱。下面「白頭髮」替代「老人」,「哭鼻涕」替代「小孩」,「倒了」替代「犧牲」,「掛了花」替代「負傷」:

例三:白頭髮、哭鼻涕的留下,年青力壯的跟我來。

例四:射手倒了,班長也掛了花。

  色彩配合指就特定的場合和對象,詞語含有情感或語體色彩,從而表達某種氣氛。日常生活中有些詞語含有褒義或貶義。前者的例子有:「再接再勵」、「豪傑」、「黼黻」;後者的:「變本加勵」、「犬彘」、「疙瘩」。「崢嶸」解作「才德出眾、才華洋溢」時屬褒義,解作「冷冽凶惡」時屬貶義,例如在下句例子中就屬於褒義。

例五:公子天資聰敏、頭角崢嶸、刻苦耐勞,看你他日必成大器。

  生動是句子琢磨錘鍊的要求,跟本文有關的手法包括比喻、擬人、誇張、雙關。比喻﹝明喻、暗喻和借喻﹞可把未知變已知、抽象變具體、深奧變顯淺、平淡變生動;擬人是把思想感情灌注入其他生物或死物上;誇張是為了強調事物,例如把事物講得極強、弱、大、小、高、低、長、短來渲染突出;雙關依靠語言環境,以聲音或意義上的聯想,使一事物同時關涉兩事物,使言外有意。

例六:新水井,亮閃閃,
  好像姑娘水汪汪的眼,
  看得玉米露牙笑,
  看得地瓜渾身甜,
  看得穀子垂下了頭,
  看得高粱羞紅了臉。

例七:還沒喝到嘴裏,心就醉了。

例八:老梁歪著腦袋看兒子,怎麼這麼不順眼?啊,對了!黑眼鏡!他呼地伸出手,扯下兒子的眼鏡,叭地摔到地上:「這玩藝兒叫你看不清!」

  例六運用了擬人法,表達了時物的特點。例七是誇張,理應是先喝酒後醉,卻寫成沒喝就醉,是時間上的誇張。例八「看不清」明指戴著眼鏡看不清,暗說有了壞思想看不清前進方向。

三、語言環境

  談語言環境前,先看看一段誤解、曲解或濫用語理分析的杜撰文字:

  例一的「貪污」是什麼意思?那明顯不是按照慣常定義,是扭曲「貪污」一詞的原義。例二的「心不老」是什麼意思?「人老」是指生理上年長,「心老」是指生理上還是心理上呢?意思不明確。例三「白頭髮、哭鼻涕的」什麼?形容詞怎樣「留下」?例四射手倒下跟班長身上掛花有什麼關係?例五的「天資聰敏」和「刻苦耐勞」是褒義,「頭角崢嶸」卻是貶義,有歧義,句子不協調。例六的「玉米」怎麼會「露牙笑」?「穀子」怎麼會「垂頭」?「高粱」怎麼會「紅臉」?狗屁不通。例七未喝怎醉?本末倒置。例八「看不清」是什麼意思?指戴著眼鏡看不清,還是有了壞思想看不清前進方向?意思不明確。

  以上一段堪為強詞奪理的典範,上面提過的歐陽可興和梁燕城很擅此道。雖然語理分析以釐清先行,但不是濫問「在論題中,x一辭是什麼意思?」不斷追問定義,只會形成循環論証。語理分析著重恰當地提問,不是胡亂提問。以為每個詞都要解釋,是誤解語理分析。現在看看,上述語理分析的陷阱和修辭的手法,有不少相似之處。我們如何釐定一句句子是著色還是色彩配合?是實化還是比喻?是含混還是誇張?是歧義還是雙關?諸如此類?

  上面提過修辭學是為適應特定的題旨情境,我們再仔細看看這點。要表達某種修辭效果,必須配合語言環境。有些詞孤立地看無所謂好壞,但把詞放到某些句子或段落裡,使人有不同感受,就是語言環境所致。詞的選用是關乎上文不理的,我們不能斷章取義。要先了解文章題旨情境,再可掌握修辭手段。試看:

例九:這假期又悠長又短暫。

  假如這句是出自一篇抒情散文,作者是想描寫一種複雜的心境,感到時間有時很長有時很慢,這無不可;假如這句是出自一篇論說文,作者想說明時間上既長且短,意思不明確[4]。

例十:誰說人死不能復生?只要你想,死多少次也能。例如你極怕老鼠,便把自己和一群老鼠困在一起,想必令你生不如死;例如你不懂喝酒,便把自己灌醉,想必令死去活來;例如你遇上嚴重的意外事故而死不去,更是一次死裡逃生的經歷。

  這是混淆了生理上的死亡和心理上的痛苦經歷。本來,以「生不如死」、「死去活來」、「死裡逃生」來描述一種極度痛苦的心境,是誇張的比喻,並無不可。但以此來論証人有多條命,卻是犯了詞意轉移。一個詞可有多個意思,上面亦提過雙關的修辭手法,可引領言外之意。然而,在同一語境,詞義不得不保持一致[5]。

  如何釐定歧義、相關或詞意轉移?舉例說,假設詞Φ有φⅠ和φⅡ兩種不同的意義。若我們不能從一句句子或一段段落中判斷Φ是哪種意義,而Φ又並非同時有兩種意義,就是歧義;若Φ明指φⅠ暗指φⅡ、或相反、或兩者皆可,沒有造成思想混亂,就是相關;若你想証明Φ在φⅠ解時有某種特性,卻在論証過程用了φⅡ之義,那論証便不成立,就是詞意轉移。

  另外,雖然「是」字句和用「是」字作暗喻的句式都是「Φ是Δ」,不可混淆[6]。「是」字句一的Δ解釋Φ,暗喻句的Φ是本體Δ是喻體。而自問自答和反問兩種修辭手法,不是正式的疑問句,不可混淆。這兩點比較簡單易懂。

  讀了本文頭兩句而判斷這是一篇教人泡妞的文章,是魯莽、斷章的表現;拿語理分析批判黃子華和周星馳之類的笑匠,是讀死書、不懂幽默的表現;只顧浮光掠影地講究修辭而不理邏輯,是欠缺理性、不求對錯的表現;僅了解字面意義不探察語言環境,是不懂文章、不求細心的表現。



主要參考書目

李天命:《語理分析的思考方法》﹝香港:青年書屋,1981 年 9 月初版,1999 年 3 月再版﹞。華文界語理分析開山之作。本文所講有關語理分析的定義多參照此書,恕不詳列附注。

李天命:《哲道行者》﹝香港:明報出版社,2005 年 7 月初版,2005 年 7月三版﹞。李氏將語理分析提煉淨化為思方五環的第一環。

張海澎:《分析邏輯——理性思維的基石》﹝香港:青年書屋,2004 年 6 月初版﹞。對語言環境有較深入的探討。

胡裕樹主編:《現代漢語﹝增訂本﹞》﹝香港:三聯書店,1992 年一版,2003 年一版十印﹞。本文所用有關修辭手法的定義多參照此書,恕不詳列附注。

張斌:《漢語語法修辭常識》﹝香港:香港教育圖書公司,1991 年 4 月一版,1998 年七印﹞。



[1] 歐陽可興:《語理分析的思考偽術——一個宗教冥想的哲學角度》﹝香港:佛教慈慧服務中心,2000 年 11 月初版﹞。此書內文與引文編排甚亂,立論不清不楚,難讀。

[2] 原文為:that truth itself is not ultimate, but stands under an empowerment. 見 Martin Heidegger, The Essential of Truth: On Plato's Cave Allegory and Theaetetus. (trans. Ted Sadler) New York, London: Continuum, 2002, p.82.

[3] 胡裕樹主編:《現代漢語﹝增訂本﹞》,頁 436。例句多引自此書:例一見頁 449、例二頁 450、例三頁 452、例四頁 454、例六頁 508-509、例七頁510、例八頁 515。

[4] http://www.thinkerspace.com/node/476 有類似的討論。

[5] 參看張海澎:《分析邏輯——理性思維的基石》,頁 57-58。

[6] 古文的句式為「Φ者,Δ也」或「Φ,Δ者也」。例如周敦頤〈愛蓮說〉中「菊,花之隱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貴者也;蓮,花之君子者也。」是暗喻不是解釋。跟現代漢文同理,不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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