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要預備考試,閉關四週。
17/1/2009
管窺成語,洞見科學
陳力恒
二零零九年一月十六日
Take idioms. There is no way to predict the meaning of kick the bucket, buy the farm, spill the beans, bite the bullet, screw the pooch, give up the ghost, hit the fan, or go bananas from the meanings of their components using the usual rules of heads and roleplayers.
- Steven Pinker, The Language Instinct.
小時候,陪我這個八十後長大的除了叮噹﹝現在叫什麼哆啦A夢﹞、小雲、小吉、載志偉、孫悟空、星矢,還有譚玉瑛姐姐,還有《成語動畫廊》的熊貓博士。那時知道成語故事智慧滿盈,後來才了解成語故事智慧滿盈。近年說 crossover 談 fusion 講 mix & match,什麼米高.積遜變容祖兒變艾辛,什麼爵士融合搖滾、什麼阿瑪尼配牛仔褲搭人字拖、什麼哥德式加塗鴉混後現代、什麼日本壽司×印度咖哩×土耳其烤肉×匈牙利鴨胸×法國蝸牛×瑞士火鍋×意大利咖啡,再加一杯 appletini。Thanks mate。心想,成語撞科學,也甚有趣味。「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不就跟生物學食物鏈有共通之處嗎?
我必須、必須、必須先作聲明:雖然中國古代成語跟西方現代科學有些不謀而合之處,但這並不是說中國人早已知曉科學。有些人很喜歡拿現代科學解說中國古籍,穿鑿附會。不啻自慰。例子有:《墨子.經上》、《墨子.經下》即現代物理;「佛觀一缽水,八萬四千蟲」即現代微生物;達爾文大讚《本草綱目》,所以李時珍是他的啟蒙導師 ;吳清忠說中醫之五行乃科學模型,比西醫更接近物理學的方法[1]……弄得片地穢積。西方現代科學和數學所講的不只是結果,還有方法、推理、論証等等。數學界有一條費馬最後定理﹝Fermat's Last Theorem﹞,看來是對的。費馬很鬼馬,像脂硯齋批《石頭記》那樣,在一書頁的空白處寫著:「我有這命題的非凡証明,頁邊空白太窄容不下[2]。」其他數學家証明不了,就決不接納那是定理,而只是猜想。三百多年後,終由一個英國數學家証明這費馬最後定理,整個証明有百多頁紙。另外,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薛丁格﹝Erwin Schrödinger﹞曾寫《生命是什麼》,描述當時尚未發現的 DNA 結構,也不算是科學,儘管不少分子生物學家受此書啟發。現時,物理學的弦理論也不廣為接受:「沒有一點曾被証實,也沒有人知道如何去証實它[3]。」只有結果,沒有論証,不是科學。美國哲學家 Robert Nozick 更說:「公佈或箴言並非哲學,除非它們包含或描述論據[4]。」
好了,話別扯得太遠。有關中國古代科學發展,關鍵詞句是「李約瑟難題」、「中國科學之落後」、「為何中國沒有發生近代的科學革命?」等等,看官可自行谷歌之、雅虎之、百度之。話說我那天閒逛圖書館,瀏覽成語書籍之際,「科學」一詞隱約閃過。細看之下,是一本戴吾三撰、題為《解開成語中的科學密碼—— 70 則有趣的科學知識》的書。馬上拿起。隨手翻翻,條目七十,細分天文、地理、物理、化學、醫學、人類學、工藝學、數學、建築學和生物學十部,有出處、原意、用法和圖例。過癮過癮。現從諸部各選一條細談。
◆ 一刻千金
蘇軾〈春夜〉詩云:「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陰,歌管樓臺聲細細,鞦韆院落夜沈沈。」意謂一刻鐘的時間彌足珍貴,價值千金。喻時間寶貴非常。
古時以「寸」和「刻」量度時間,一晝夜為一百刻,一刻即今天的十四點四分鐘。舊時以有孔的陶壺計算時間。最原始的方法是在壺下面弄個小孔,再在箭桿刻上刻度。透過觀察水退的刻度來計算時刻。後來發展到以箭桿沉或浮的深度來計算。四季晝夜長結不一,戴書點明夏冬之別,春秋漏了。《宋史》記:「冬至晝漏四十刻,夜漏六十刻;夏至晝漏六十刻,夜漏四十刻;春秋二分晝夜各五十刻[5]。」
◆ 海市蜃樓
《史記》載:「海旁蜄氣象樓台,廣野氣成宮闕然[6]。」「蜄」同「蜃」,一種大蛤蜊。《駢字類編》記:「張昌儀恃寵,請託如市。李湛曰:『此海市蜃樓比耳,豈長久耶?』[7]」意謂大蛤蜊吐氣而成樓臺城市等虛幻影像。喻虛幻的事物。
大氣中的光線折射作用,把遠處的景觀反映到空中,是自然現象。常在春夏季出現,見於沿海或沙漠地區。古人以為是大蛤蜊吐氣,因而得名。這種誤解曾遭質疑。蘇軾〈登州海市〉詩云:「東方雲海空復空,群仙出沒空明中。蕩搖浮世生萬象,豈有貝闕藏珠宮。心知所見皆幻影,敢以耳目煩神工。」沈括寫《夢溪筆談》曰:「登州海市謂之『海市』或曰蛟蜃之氣所為疑不然也[8]。」後來方以智更在《物理小識》指出:「海市或以為蜃氣,非也。」又說:「氣映而物見。霧氣白湧,即水氣上升者,水能照物。故其氣清明上升者,亦能照物[9]。」遠較大蛤蜊吐氣之說接近現代光學。
◆ 抱甕灌畦
典出《莊子.天下》:「子貢南遊於楚,反於晉,過漢陰,見一丈人方將為圃畦,鑿隧而入井,抱甕而出灌,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見功寡。子貢曰:『有械於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見功多,夫子不欲乎?』為圃者卬而視之曰:『奈何?』曰:『鑿木為機,後重前輕,挈水若抽,數如泆湯,其名為槔。』」莊子的寓言故事。喻安於拙陋而不思改進的落伍思想。
桔槔是古時人民田來汲水灌溉的工具,構造簡單並符合槓桿原理。原理像天枰,一方綁重物,一方用繩子繫著桶子或罐子作汲器。有助省力。
◆ 硝煙彈雨
語見曾樸《孽海花.第三十三回》:「那些日軍官剛離了硝煙彈雨之中,倏進了酒綠燈紅之境,沒一個不興高采烈。」意謂炮火與戰況猛烈激烈。喻戰爭場面激烈。
古時,中國火藥主要由硝石、硫磺、木炭三種化學物質混合而成,硝煙是爆炸後產生的煙霧。原來,以前的人求長生不死而製藥煉丹。藥師累積物質間化學變化的知識,為上述三種物質製火藥打下基礎。陶弘景《本草經集注》有研究硝石之條曰:「以火燒之,紫青煙起,仍成灰,不停沸,如朴硝,云是真消石也。」後來蘇敬主編《新修本草》記提純之法:「今煉粗惡樸消﹝即粗硝石﹞,淋取汁煎,煉作芒硝,即是消石。」早在唐朝中朝,我國已掌握造火藥之法。到北宋初年,才在軍事上應用。
◆ 以毒攻毒
戴書指出處是宋朝羅泌所寫的《路史》:「而劫痼攻積,巴菽殂葛,猶不得而後之,以毒攻毒,有至仁焉。」手頭有本成語辭典說是唐朝神清《譏異說》:「彼蓋不知執事淨命以聲止聲,良醫之家以毒止毒也。」都錄,看官自行斟酌。成語意謂用帶毒性之藥物治療毒瘡等惡性疾病。喻以不良之事物對付抵制另一種壞東西。
以毒攻毒的例子早見於晉朝。據葛洪《肘後方》載,那時人們把咬人的狂犬殺掉,用牠的腦漿敷貼傷口,以防狂犬病。較著名的例子是天花,我國古書叫「虜瘡」、「天行斑瘡」、「豌豆瘡」、「皰瘡」。西元一世紀傳入,十五始世紀猖獗。到了十六世紀下半業,才曉得以人痘接種法來預防天花。張琰《種痘新書》有記:「種痘者八九千,其莫教者,不過二三十耳。」成功率達千分之九九七。較接近現代疫苗製法的,要數清朝朱奕梁的《種痘新法》:「其苗傳種愈久,則藥力之提拔愈清,人工之選煉愈熟,火毒汰盡,精氣獨存,所以萬全無患也。若時苗能接種七次,精加選煉,即為熟苗。」十七世紀,俄國派醫師到我國學習種痘。再傳入土耳其和一些北歐國家。十八世紀,英國醫生金納以接種牛痘疫苗預防天花,取代了中國的種痘術。
◆ 因地制宜
語出《吳越春秋.闔閭內傳》:「夫築城郭,立倉庫,因地制宜,豈有天氣之數以威鄰國者乎?」意謂因應不同環境的實際情況而制定對應的妥善措施。喻隨機應變不囿於常規。
古代農民有「地宜」、「土宜」等觀念,《管子.立政》有「相高下,視肥澆,觀地宜」之說,依地勢高下和土壤種類來耕作。《管子.地員》是我國最早期的生態植物學著述,有更詳細區分,土地有平原、丘陵、山地三大類二十種,土壤有上、中、下三大等六中類赤、青、白、黑、黃五色小分共九十種。詳細的區分表明不同的環境形成不同的生態系統,某種植物依著某種土壤。秦漢以後,因地制宜成為農業生產的指導思想。
◆ 青出於藍
語本《荀子.勸學》:「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冰,水為之,而寒於水。」意謂青色從蓼藍提煉而成,但比藍草汁液更深色;冰是水凝固而成,但比水還要冷。喻學生勝過老師,或後人勝過前人。
自然界有不少含靛藍的植物,如蓼藍、馬藍、菘藍等等。古有「五月啟灌蓼藍」之說,種植蓼藍早見於夏代。蓼藍葉浸入水發酵,藍色素水解容出,經空氣氧化,結合成靛藍。古時染色,是把藍草葉和織物揉著,揉碎藍草葉,液汁浸透織物;或把織物浸入藍草葉發酵溶液,再晾晒。初時,蓼藍培於二三月,熟於六七月,採於九十月。春秋時代,染物需求增。因沒及時使用染液,發酵、氧化成泥狀沉澱物。後來,染匠卻發現以石灰水處理,可令沉澱物還原出染色。這發現使染料方便存取,解決了以前因應季節趕工的問題。至明朝,染色工藝已臻完善。宋應星撰《天工開物》紀錄:「凡藍五種皆可為澱。茶藍即菘藍,插根活。蓼藍、馬藍、吳藍等皆撒子生。近又出蓼藍小葉者,俗名莧藍,種更佳。」又云:「凡靛入缸,必用稻灰水先和,每日手執竹棍攪動,不可計數。其最佳者曰標缸[10]。」以化學分析,稻灰水是鹼液,為染液發酵過程作補充。
◆ 運籌帷幄
見於《史記》:「夫運籌帷帳之中,決勝於千里之外[11]。」意謂作戰時在帳幕中謀劃策略,掌控千里之外的形勢 。喻在後方決定作戰策略。
古人用竹子、鐵或骨製籌,即算籌,來計算。雖然符號不同,但那時的算籌記數法其實就是現行的十進制。算籌的基礎是加減乘除四則運算,工具是算盤。運籌指利用算籌進行計算。直到十五世紀,西方數學的傳入才取代算籌。上世紀二次大戰時期,西方應用數學發展了一門分支,以統計學、數學模型和算法來輔助決策並求出複雜問的最理想解法,稱為 Operations Research。中國科學家錯「運籌」一詞作譯名,這門學科就叫「運籌學」。
◆ 千里之堤,潰於蟻穴
《韓非子.喻老》有言:「千丈之堤,以螻蟻之穴潰;百尋之室,以突隙之煙焚。」意謂千里長的大堤,因小蟻洞而遭潰決。喻不慎疏失小處而導致大災禍大問題。
治水技述發展,由上古的「障」﹝阻攔﹞到大禹的「疏」﹝疏導﹞到白圭的「堤」。依《國語.周語下》記,西元前五五零年周靈王時期,因谷水和洛水同暴危害王宮安全,而趕築堤救險。《韓非子.喻圭》記築堤家白圭發現並堵塞堤上蟻洞之事,是以戰國時期我國對築堤已達到不錯的水平。堤防堵漏主要用「茨防」。茨是蘆葦、茅草之類的植物,可用作蓋屋頂或造掃把。《管子》提出堤防的橫斷要成「大其下、小其上」之梯形,而《考工記》載堤防的底寬與高度大概相等,邊坡則成「參分去一」之三比一分法。
◆ 螟蛉義子
《詩經.小雅.小宛》云:「螟蛉有子,蜾蠃負之。」意謂蜾蠃收養螟蛉為子。喻非同宗之收養子女或義子女。
現代生物學解「螟蛉」作鱗翅目昆蟲的青色細小幼蟲,「蜾蠃」細腰蜂科的細腰蜂。我國古人察覺蜾蠃有捕捉其他昆蟲幼蟲的習性。漢朝揚雄撰《法言》說:「螟蛉之子殪而逢蜾蠃,祝之曰:類我類我,久則肖之矣。」南北朝陶弘景依自己的觀察駁斥說:「﹝蜂﹞此類甚多,雖名土蜂,不就土中為窟,謂摙土作房爾。今一種黑色,腰甚細,銜泥于人室及器物邊作房,如並竹管者是也。其生子如粟米大置中,乃捕取草上青蜘蛛十餘枚滿中,仍塞口,以擬其子大為糧也。其一種入蘆竹管中者,亦取草上青蟲,一名蜾蠃。詩人云:『螟蛉有子,蜾蠃負之』言細腰物無雌,皆取青蟲教祝便變成己子,斯為謬矣。造詩者乃可不詳,未審夫子何為因其僻邪。聖人有闕,多皆類也[12]。」陶醫師以為,細腰蜂把青蟲教化成自己子代之說有誤。五代後蜀的韓保升以實例支持陶醫師之說。法國昆蟲學家費卜爾[13]和美國昆蟲學家裴克漢,對細腰蜂的生殖行為有詳細研究,驗証了陶醫師之說實對。
主要參考書目
本文多參照這兩書,恕不詳列附注。
戴吾三:《解開成語中的科學密碼—— 70 則有趣的科學知識》﹝臺北:三言社,2003 年﹞。
陳抗、董琨、盛冬鈴編撰:《朗文常用中國成語辭典》﹝香港:艾迪生.維斯理.朗文出版社,1998年﹞。
注
[1] 參考吳清忠:《人體復原工程——人體使用手冊 2》 ﹝台中市:晨星,2008 年 6 月再版十三刷﹞。
[2] 英譯為:I have a truly marvellous proof of this proposition which this margin is too narrow to contain. 見於費馬所有那本古希臘數學家 Diophantus 寫的《Arithmetica》,時為約一六七零年。Andrew Wiles 於一九九五年發表的証明,用了晚近發展的代數幾何中 elliptic curve 概念,一般相信費馬所謂的「証明」不是 Wiles 那套。
[3] 參考斯莫林著,李泳譯:《物理學的困惑》﹝長沙:湖南科學技術出版社,2008 年 4 月一版﹞。原著網站:http://www.thetroublewithphysics.com
湖南科學技術出版社同一系列﹝第一推動﹞有諾貝爾獎得主温伯格﹝Steven Weinberg﹞的《終極理論之夢》亦討論弦理論。這系列也有薛丁格的《生命是什麼》譯本。
[4] 原文為:Proclamations or aphorisms are not considered philosophy unless they also enshrine and delineate reasoning. 見 Robert Nozick, The Nature of Rationality. New Jersey, West Sussex: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3, p.xi.
[5] 脫脫等:《宋史.志第二十九.律曆九》。
[6] 司馬遷:《史記.卷二十七.天官書第五》。台灣教育部《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列《本草綱目》和《駢字類編》都較《史記》晚,非出處。
[7] 《駢字類編.卷四十六.山水門.海.海市引隋唐遺事》。《字類編》乃清朝康熙年間始編纂,雍正四年完成的辭書。
[8] 沈括:《夢溪筆談.卷二十一》。沈括是北宋科學家,博學而不迷信古人,重視實地考察,選才敢用平民市井。《夢溪筆談》乃其力作,十七門二十六卷筆記體百科全書式著作,是中國科學技術史上的重要文獻。
濟南市山東美術出版社有白話全譯圖解本。這系列也有《黃帝內經》、《本草綱目》和《天工開物》等白話圖解本中國科技古籍。甚善。
[9] 方以智:《物理小識》。方以智是明末清初科學家。《物理小識》乃其力作,十二卷十五類百科全書式科學著作。
[10] 宋應星:《天工開物.彰施第三.藍澱》。宋應星是明朝科學家,屢考科舉不中而毅然放棄,轉攻「家食之問」。《天工開物》乃其力作,三篇十八卷農業和手工業技術的百科全書。
戴書引文作「皆可為靛」、「凡藍入缸」、「其最佳者為標缸」,我查原書則作「皆可為澱」、「凡靛入缸」、「其最佳者曰標缸」。存疑。
[11] 司馬遷:《史記.卷八.高祖本紀第八》。
[12] 陶弘景:《本草經集注》。陶弘景是南朝南齊南梁時期道士、醫學家、道教茅山宗的開創者。陶醫師把現存最早的中藥著作《神農本草經》與當代《名醫別錄》串編並註釋,成七卷本《本草經集注》。創立了以藥物性質分類的方法。
[13] 戴書只說「法國著名昆蟲學家」沒說明何許人也。我下筆之時谷歌、雅虎、百度「費卜爾」皆無果。用腦子想一想,「費卜爾」與「法布爾」國語音近,應是生於一八二三年、卒於一九一五的 Jean-Henri Fabre,多譯作「法布爾」,法國博物學家、昆蟲學家、科普作家,英國哲學家和經濟學家穆勒﹝J.S. Mill ﹞之友,撰有《昆蟲記》﹝Souvenirs Entomologiques ﹞。雨果讚法布爾為「昆蟲世界的荷馬」;周作人曾寫〈法布爾《昆蟲記》〉一文;魯迅有意譯《昆蟲記》,不果。
答 whale|拋磚引玉的磚
14/1/2009 - 星期三 Wednesday
豆瓣人來郵道,很多教科書只把公式和推導過程展現一下,很少提及背後的思維精華。
其實有不少教科書寫得十分詳盡。像 Michael Spivak 的五冊《微分幾何綜合導論》,厚度好比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但同是 Spivak 的《流形上的微積分》卻極簡潔。一群法國數學家以 Nicolas Bourbaki 作筆名撰寫的一系列著述,就以簡潔和嚴謹聞名,這些作品是很凝鍊的,像含苞未放的詩。詩的表面往往很短,細心領會後又有另一境像。定理–証明–例子的格式貫串全篇,有時甚至沒有証明或例子。讀來不易。有時証明的思路,跟証明的表達甚至是相反的。即,思路是由結果始,推論到一些顯淺的公理;表達時卻是由公理始,推論到要証明的結果。作者通常不會將思路表明。大學本科程度或以下,說穿了,方法和技量都不外幾種。都是那句老掉牙的話,書要多讀。但是,教要因才而施,書亦按程度而唸。初學者宜先讀寫得較詳盡的。有些學者不屑看磚般厚的教科書,那是由於他們已掌握好理論,他們翻書只是查資料,磚般厚的書自然礙手。要欣賞詩,不能一步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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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乳癌」嬰兒
12/1/2009 - 星期一 Monday
第一個基因選擇以防乳癌﹝由一種 BRCA1 的基因導致﹞的嬰兒剛於英國倫敦出生。引起反優生學﹝eugenics﹞論者抨擊。這些抨擊很易犯滑坡謬誤﹝slippery slope﹞,切忌。
伸延閱讀:
- Baby selected to be free of cancer gene, New Scientist.
- Breast cancer gene-free baby born, BBC NEWS.
Michael Frayn 《哥本哈根》
11/1/2009 - 星期日 Sunday
Bohr: So you don't want me to say yes, and you don't want me to say no.
Heisenberg: What I want is you to listen carefully what I'm going to say next instead of running down the street like a mad man.
除了莎士比亞和王爾德,最想看的劇作是英國人 Michael Frayn 的《哥本哈根》。找了好些時,找不到劇本,找不到影碟。昨兒偶覓其 MP3,即下載,甚喜。
時為一九四一,二戰。地為丹麥的哥本哈根。人為德國的海森堡,與丹麥的玻爾及其妻﹝德國正佔領丹麥﹞。一幕幕對談。從理論物理到應用原子彈,種族、政治、戰爭、倫理都在議論之列。唸物理的,值得一聽;不是唸物理的,值得一聽。
喬姆斯基:論語言與文化
﹝Noam Chomsky、Anthony Arnove 和 Wiktor Osiatynski 授權翻譯,轉載請列明作者、譯者、出處,勿斷章、妄改、盜用。﹞
◆ 譯者前言
喬姆斯基﹝或譯杭士基﹞,一九二八年出生的語言學家、認知科學家、時評者,現任職於麻省理工学院﹝MIT﹞。他主張衍生語法﹝或生成語法,generative grammar﹞,借吳凱琳語:「衍生語法旨在描述與認定一套基本而有限的語法規則,這有限的語法規則可以使說母語者創造與理解無數合乎語法的句子。」
譯文原作取自喬姆斯基的網上文庫﹝http://www.chomsky.info/interviews/1984----.htm﹞,由 Wiktor Osiatynski ﹝http://cio.ceu.hu/legal/osiatynski.htm﹞訪問,載於Wiktor Osiatynski (ed.), Contrasts: Soviet and American Thinkers Discuss the Future (MacMillan, 1984), pp. 95-101。原文版權為喬姆斯基和 Wiktor Osiatynski 共有。波籣文收錄於 Osiatynski 編的《理解世界》訪問集,CZYTELNIK Publishing House 出版。
喬姆斯基在本文介紹普遍語法﹝universal grammar﹞,作為語言學這領域﹝field﹞最偉大的成就。普遍語法是基因繼承,而非學習得來的。Wiktor 問道我們是否只靠語言思考?若語法有普遍,為何世界各地那麼多不同的語法?喬姆斯基不以為然。喬氏又認為人類有能力開發科學知識,這能力卻很有限。喬氏亦觸及到語言學跟哲學、物理、化學、生物、心理、社會等等的問題。
◆ 譯文
問:你代表以一種人類學的門徑邁向語言學。你是否認為語言學有助於人性﹝human nature﹞和文化的哲學問題的理解?
答:我的感覺是,一個人或任何複雜有機體﹝complex organism ﹞都有一個認知結構﹝cognitive structures ﹞的系統,其發展方式就很似身體物理器官﹝physical organs ﹞的發展。即是,在其根本特性﹝fundamental character﹞是天生﹝innate﹞的;其基本形式﹝basic form ﹞是由有機體的基因結構﹝genetic structure ﹞決定。當然,他們在特別環境條件下成長,假定承認一些變化的一個具體形式。大部分人與人之間的獨特處是一種特定的態度,其中有各種共享認知結構發展。
也許上述結構中最錯綜複雜的就是語言。透過學習語言,我們可以發現許多認知結構的基本性質﹝basic properties﹞,其組織,以及提供基礎發展的基因素質﹝genetic predispositions﹞。
所以在這方面,首先,語言學試圖描繪一人類認知組織的主要特點。其次,我想它可以提供一種示意模式﹝suggestive model ﹞予其他認知系統的研究。而收集這些系統是人性的一個方面。
問:那麼,語言是人性的一個關鍵﹝key﹞?
答:在最近幾個世紀的西方科學思想,有一種傾向,假設人性是局限於立即可見的有機體的物理結構。而對於其他方面的人性,尤其是行為,沒有基因上確定的結構,複雜程度可跟身體的直接觀察物理機構相比。因此,人類物理結構﹝physical structures﹞和智力結構﹝intellectual structures﹞,一般都以不同的方式研究。假設是,物理結構是基因繼承﹝inherited ﹞的而智力結構是學習得來的。
我認為這假設是錯誤的。這些結構都不是學習得來的。它們都成長;它們生長於比較的方法 ;其最終的形式是沈重地依賴於基因素質。如果我們理解,其實我們不,這些結構的物理基礎,我毫不懷疑我們會發現在大腦結構的社會互動,或語言,或個性分析 ﹝analysis of personality﹞——整個多樣化系統在具體的生物才能的基礎上發展。
問:你是否認為我們的所有行為是天生的、基因決定的?
答:不,但我們行為的基本結構為是天生的。它們怎樣生長的具體細節,取決於與環境的相互作用。
問:假設語言學可以說明這樣一個結構,調查結果會不會適用於我們所有的智力活動?我們只靠語言思考?還是存在著非語言形式的思考呢?
答:語言結構的分析有助了解其他智力結構。現階段,就我們是否靠語言思考的問題,我不認為有任何科學證據。但自己的反省清楚地表明,我們不是必要地靠語言思考。我們還靠視覺影像思考,我們依據情況和事件思考,等等,而很多時候我們甚至詞不達意。即使我們能夠表達,說了後發覺不是我們想說的,也是頗常見的。
這是什麼意思?有一種非語言思維在進行,我們試圖以語言表達,但我們知道有時會失敗。
問:我讀過好幾遍,我們以語言思考但「感覺」﹝feel﹞到非語言的方式。
答:我知道這對我來說是假的,至少如果「語言」是指﹝在我的情況下﹞英語,而我假設對任何人來說都是假的。我不認為,你在決定思想的一些活動然後觀察它的發生及其後果、以及在不能以言語充分表述其複雜性的情況下建設它的理性分析,有任何困難。
問:你用了「理性分析」﹝rational analysis ﹞一詞。你是否認為我們所有想法是理性和線性﹝lienar﹞的?
答:我不認為所有思維是一種理性結構。但我不認為鑑定理性–非理性兩分﹝dichotomy ﹞、和語言–非語言兩分是正確的。
問:語言可不可以是非理性的?
答:可;所以這是兩方面不關聯。真的,語言是在一定意義上是線性的,但顯而易見感性空間﹝perceptual space ﹞是三維的。
問:據我理解,語言有一種天生的生物基礎﹝biological basis ﹞。其效用卻是社會的 。你覺得語言的社會功能﹝social function﹞如何?它主要是否的溝通工具?
答:我認為語言很重要的一個方面是跟社會關係和相互作用的建立有關。通常,這被稱為溝通。但這是非常誤導的,我想。在你打算進行交流時有一種語言的使用的狹隘類﹝narrow class ﹞。溝通涉及讓人們了解某人意思的一種努力。而且,當然,是的語言使用及其社會使用。但我並不認為這是語言的唯一社會使用。也不是說社會使用是語言的唯一使用。例如,語言可用作表達或澄清某人的想法而很少考慮到社會背景,若有。
我認為語言的使用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手段,這個物種﹝species﹞——由於其生物本質﹝biological nature ﹞——創造了一種社會空間,從而把自己與其他人互動。從狹義來說它跟溝通無關;即是,它並不涉及信息傳播。有很多信息傳播,但傳播的不是所說的內容。毫無疑問語言的社會使用還要多些了解,用於溝通或用於其他目的。但目前沒有太多社會語言學﹝sociolinguistics ﹞的理論的方式,或語言的社會使用,據我所察覺。
問:那麼,在語言學這領域,最偉大的成就是什麼?
答:我認為當前最重要的工作,是關於尋求有時稱為普遍語法的非常籠統和抽象的特點﹝very general and abstract features﹞:反映一種生物必要性﹝biological necessity ﹞而非邏輯必要性﹝logical necessity ﹞的語言的一般性質;即是,語言的性質,不是邏輯必要的一個系統;但它是人類語言本質的、不變的性質﹝essential invariant properties ﹞,且是無須學習而知的。我們知道這些性質,但我們並不學習它們。我們只要使用這些性質的知識,作為學習的基礎。
問:我們的基因繼承這方面的知識嗎?
答:是,我們必然。事實上,我說普遍語法的意思,是原則和結構的系統是獲得語言的先決條件;而每一種語言都必然遵守。
問:這是否意味這種語言的基因基礎﹝genetic basis ﹞是普遍的?
答:是,對的。但我們只是一種物種。你可以想像,在不同的世界中,一些不同的物種發展不同的基因決定的語言系統。在演化中這沒發生。已發生的是一種物種發展了,而這物種的遺傳結構發展至包含各種複雜的抽象原則的語言組織,因此,必要地迫使每一種語言,而,事實上,創造作學習語言的基礎,作為一種組織經驗而不是從經驗學習的東西。
問:這些知識也有助了解人性嗎?
答:會,在兩方面。一方面,它本身的一部分是研究人類的智慧,也許,是人性的中央方面﹝central aspect ﹞。第二,我認為,這是學習其他人性的一個好模式﹝good model ﹞,這應由心理學家以同樣的方式研究。
問:你的意思是心理學可受惠於語言學?你能否解釋如何?
答:有一東西你和我所知道的是語言。另一東西你和我所知道的是物體在感知空間如何表現。我們有一整個複雜的整體質量的方法去理解視覺空間的性質是什麼。心理學的一個適當部分應是,而在最近幾年這一直是,嘗試發現我們如何組織視覺空間﹝visual space ﹞的原則的努力。我想說心理學的每個域﹝domain﹞都是如此,在人類研究方面。例如,要理解人們如何組織社會制度,我們要發現我們建立促使一些社會可理解的原理。
問:我也理解我們可以有一種人類行為的非語言形式的普遍語法。但如果,如你所說,我們的行為和語言大量地受到普遍原則之指導,那麼,為什麼它們在世界各地那麼多的不同?
答:我不認為它們有太多的不同。我認為作為人類,我們頗自然地將人與人之間類似的東西視作理所當然,然後,注意什麼使我們區分。這對作為人的作為人的來說完全合理。我猜想青蛙不意識到作為青蛙。牠們認為理所當然。使青蛙感興趣的東西在青蛙之間是不一的。從我們的角度看牠們多少相同,從牠們的角度看牠們都截然不同。
我們近似。對於我們來說,我們都非常不同,我們的語言非常不同,而我們的社會非常不同。但是,如果我們可以從我們的角度看提取自己,和像生物學家瞧不起其他生物那般看待人的生命,我認為我們可以以不同的方式來看待。試想一個外人觀察者﹝extrahuman observer﹞在看我們。這種外人觀察者將受人類語言的統一性﹝uniformity﹞恰恰困惑,由一個語言到另一個的微小變化,亦由所有語言相同的顯著著眼點。然後牠會察覺我們不會為此而在意;由於為了人的生命這是很自然的,亦只是適當地視一切是常見的作理所當然。我們不關心那些,我們擔心的是不同的事。
問:外人觀察者會否以同我們的符號﹝symbols﹞、思想﹝ideas﹞、需求﹝needs﹞和價值觀﹝values﹞的方式思考?
答:確然。我認為牠將受人類社會的每一個方面的統一性困惑。而且不止如此。讓我們再想像以觀察者身份沒有任何成見地看著我們。我認為牠將為此而困惑:儘管人類有能力開發科學知識,這能力必然非常有限因為它只限於非常狹隘和具體的域。有巨大的地區﹝area﹞是人的心智﹝mind﹞看來無法形成科學,或至少還沒有做到。還有其他地區——迄今為止,事實上,只有一個地區——我們在其中表現出真正科學進展的能力。
問:物理?
答:物理與從物理發展的其他領域的部分——化學,大分子的結構﹝structure of big molecules ﹞——在那些域,有很大的進步。在其他許多域,發展真實的科學理解只有很少進展。
問:是不是因為人要行使物理世界的控制權?
答:我不這麼認為。我想這可能反映了我們心智的一些非常特殊的性質。創造心智能力而形成科學是沒有演化壓力﹝evolutionary pressure﹞的;它只是發生。演化壓力並沒有導致人解決科學問題或創造新的科學思想的更高複製率﹝rates of reproduction ﹞。所以如果,事實上,科學發展能力由其他原因形成;如果那些特殊結構制定被證明是在性質上較特殊,也不會太令人吃驚;反映演化的突發事件或物理法則的工作。
問:你的意思我們可能,憑科學的意外起源﹝accidental origin﹞形成,有能力發展科學的一些學科而無力於另外一些?而我們不自覺?
答:是,作為人類我們不大自覺因為我們自然地假設我們的心理結構是普遍的。但我猜想外來的生物學家看我們會看到頗不同。牠會看到,像其他有機體,我們精於一個狹窄的範圍﹝sphere﹞,但這一範圍是非常有限的。而且,事實上,我們可以在某範圍有非常成就而該範圍是跟其他範圍缺乏成就有所關連。
要由數據建設一個科學理論並能夠認識到這是一個合理的理論是可能的,只有當有一些非常尖銳的限制性原則引導你去一個方向而不是在另一個。否則,你不會有科學,只有隨機選擇的假說。那麼,人類的天賦可以有無限的機會向一個方向發展,但同時這天賦不會朝其他方向去。這兩個因素是相互關聯的。在某些域為人類天賦提供巨大範圍的人類心智的非常性質,將成為在其他域進步的障礙;就像,使每個孩子獲得複雜和高度闡明人類語言阻止其他可以想像語言系統的獲得,這性能。
問:你認為哪些域是最落後和受忽視的?
答:我認為我們基本上沒有人類行為的研究。也許這只是個暫時的無知狀態。但可能是我們根本就沒有智力發展這樣一個理論。
問:你是否認為,不只是我們沒有工具籍以發展這樣一個理論,而是我們無能創造必要的工具?
答:是,智力工具。我們的心智特別適合於發展某些理論;而如果可供我們心智用的理論真的接近事實,我們就有科學。啊,沒有特別的理由假定真正理論的交叉和可進入心智的理論是很大的。它可能不是很大。
問:至少,我們可否知道它有多大?
答:交叉有多大是一個生物學的問題。而如果人類是像其他有機體的生物體——他們確是——那麼我們應該期望,如果有一些域的真正科學進步是可能的,那麼還有其他領域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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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短篇五則
陳力恒
二零零九年一月二日
少男和少女作為普通朋友的最後一次約會。兩人走了半天,沒言語,卻像只走了半句鐘。少女撲然捉著少男的手臂。少男傾頭一看,兩對眼互相吸著。不到半秒,少女鬆開手、低下頭,靦靦腆腆的。半晌,少男說:「幹嗎……放手?」
「在想什麼?」女人問她的男人。
「不說可以嗎?」男人回問。
「你敢?」
「說了你又說人家……」
「又——是——我?悶不悶,你?」
某夜,我夢見一怪獸大鬧城市。我竟然醒來了,大概是因為我深信怪獸鬧城市不大可能。某夜,我夢見一美女向我搭訕。我竟然醒來了。媽的。
小孩嚷著要吃冰淇淋。老頭不依,拿著硬幣說:「我們拋硬幣決定吧!正面朝上我贏,反面朝上你輸。」
前天夜晚,樓上傳來彈珠擲地之聲,把我從睡夢中鬧醒,心中暗罵。今早如常在十一時前趕往吃早餐。回家時在大堂取信,赫然發現樓上一格放著一張上星期派的傳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