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田舊事

陳力恒
二零零九年五月二十二日

  舊時,父母上班,我就到婆婆家,託婆婆和姨姨照顧。唸幼兒園和小學的日子,總有半天在那兒渡過。唸中學時,週末都到婆婆家。今多心。愈念,愈覺記憶杳眇糢糊。如雲如霧如靄如露。抓不住,捉不緊。若往日的歲月是杯 triple espresso,那今夜的追思不過是杯 latte。依稀的童年印象已斑駁陸離。搦管操觚,聊作緬懷。憶憶往,說說舊。

【房子】

  細表姊出事前,婆婆一家都住在錦田那房子。位於祠塘村的村屋,上一代自己蓋的。三層高的本宅,另有殘破的小別院數間,空地還有一籠子早年養雞用的。婆婆和大舅父住在本宅地下。如表哥住在別院,有黑膠唱片和唱盤機,還有一把未開封的劍。另一個表哥的房間在本宅二樓,模型車放在玻璃盒子內,時時在這房間看卡通片。兩個表姊同住二樓一房間,一點印象都沒有。姨姨和細舅父一家住在本宅三樓,書櫃和鋼琴都在三樓,有段時間在三樓廳房跟洋婦人學英文。

【婆婆】

  婆婆常穿深色的碎花黼黻的夾襖、髮髻插著扁簪、頭上偶爾還別上一朵含苞的白蘭花。名蘭香,多古雅多馥郁。戰後嬰兒潮的上一代,有兒女六個。是個傳統的舊社會的人。總是忙著忙著。沒牙,愛喝檸檬茶。喝檸檬茶時常問我喝不喝。吃東西時很像兔子。愛看粵語長片,那時日間還播影的。晚年痴呆,近事不清,舊人不忘。我留學放假回港,婆婆還認得我。可婆婆離開的時候,我不在香港。異地分離頓變生死相隔,何堪。

【下午茶與卡通】

  最愛蛋撻、馬仔、腸仔包,包和腸仔分開吃。新鮮出爐時去買最好。維他奶和檸檬茶都放在大舅父的房間,想喝時先到房間取一盒再在冰箱換一盒冷的。熱騰騰的包子、冷凍凍的飲品,伴著我看卡通片。喜恣恣的吃吃喝喝看看。現回想,實搞不懂。為何一腳射門花上半小時?野比大雄不過是個「毒男」吧?為何則卷小雲愛玩弄大便?小丑很恐怖很邪惡,有沒有小孩真真喜歡小丑?

【飯聚】

  每逢週末,住在外面的家人都回錦田吃飯聚聚。大人在大廳的大桌吃飯,我和兩個表妹和表弟這幫小孩在小桌吃。吃得慢要罰到廚房吃,沒電視看。小孩們有時很配合,吃蔬菜一個吃莖部一個吃葉片,吃月餅一個吃蓮容一個吃蛋黃。不過,一個吃粥一個不吃,一個吃米粉一個吃河粉,就麻煩了。

【「大霧山」】

  其實是大帽山。有時由婆婆家到嫲嫲家,由錦田到荃灣,未有大欖隧道前,必經大帽山。巴士是單層的,二十至三十分鐘才一班車,慢慢的爬上山,下山卻不覺其快。有件事很怕,要是巴士駛到山頂時我要尿尿,怎辦?那時不懂「to be, or not to be」,只問「to pee, or not to pee」?

【盆菜】

  那時盆菜不普及。初次吃時,不知是什麼大節,三層樓都擠滿了客人。嚇嚇見到踼足球遇過的師弟,想必是什麼遠房親戚。我最愛鯪魚球、枝竹、魷魚、豬皮。不好蝦子,去皮很煩;不吃門鱔,多骨;吃扣肉不吃肥的,很膩。小時候我吃臘腸也把肥肉挑出來。

【離家出走】

  不是「豁出去漫遊」。忘了為何,只記得那天下著微微細雨,我挑了幾件心愛的玩具放進企鵝背囊,就跑了出去。步履蹣跼。分不清臉上的是雨水還是淚珠。沒有計劃,沒有準備糧食,沒有零錢。笨得很。後來,姨姨跑出來拉我回去,我就回去了。

【大年初二】

  初一到嫲嫲家拜年,初二到婆婆家。早年新年時在屋前的大門前燒炮仗。炮仗在門上左右對旁啪啦啪啦的由下而上地炮。那時有點怕,怕燒到自己,怕痛得很。下午打麻雀,我從始至終都不感興趣,到現在也不感興趣。夜晚一家人看煙花。

【張國榮、譚詠麟】

  現在還有一盒譚詠麟的錄音帶,可我真真記不起迷過張國榮。他們硬要說我小時候在一家人面前唱:「WHOO-OH-O 無心睡眠……」沒印象。只依稀記得有次哼著「這陷阱這陷阱」到餅店買包,途經米舖的伯伯笑我。忘了是哪種笑。

【玩具】

  玩具都放在廳子沙發下。玩 LEGO 玩模型車玩機械人,不過是把不合襯的也胡亂拼綴在一起,如海盜、巴士、高達,創意匱乏。近年驚見有人以 LEGO 仿 M.C. Escher 畫作,不禁讚嘆。

【早餐】

  圍嫂是大牌檔的老闆娘。大牌檔是吃早餐的地方。早餐是圍嫂弄的蛋牛治,有時是鵝瀨。熱騰騰的蛋牛,軟綿綿的麵包,夏天喝冷的維他奶,冬天喝暖的。一樂。

【賣粉仔的姥姥】

  姥姥獨個兒用匾擔挑著一籮自製的粉仔在大牌檔外擺賣。只有一籮,售完即止。白晳的粉仔,配些菜甫,加點辣油。簡單,卻好吃極了。莞爾。

【八両嫂】

  鄰舍的姨姨長得很像八両金,故名八両嫂。先生是修理電器的。她為人熱情得很,有次中了六合彩硬要跟我們分享。過分熱情了。

【太平清醮】

  錦田的太平清醮十年一屆。印象不深。八五年那次,我只有三歲。大花牌、大棚架、大戲,還有什麼?

【井】

  門前二十步外有一口直徑約兩米的井,已用鐵絲網封住。小時不敢在網上行,只圍著井走。

【怕醜草】

  對面屋外牆牆腳有些怕醜草,撚撚便縮。那時覺得很可愛,常觀翫。一樂。

粽子志異

18/5/2009 - 星期一 Monday

下週端午,今搭電梯聞身後兩婦對談,甚怪,謹錄。

一婦道:「你來我家吧!我們一起包裹粽子然後煮來吃!」一婦回曰:「不要啦!要我包粽子,未包好就給我吃掉呢!」

打書釘小記

14/5/2009 - 星期四 Thursday

早上到葵涌面試,後訪鑽石山探路,再經荃灣回家。在荃灣打了一陣子書釘,有一小事可記。

話說我在看筆記小說,有兩女靠近。我望了望,覺其妝甚濃,格甚港。即便她們在紅樓書堆前俯視,我亦恬不為意。少頃,某女竟說要看看版本。我聞之甚喜,居然給我遇上考究紅樓版本的讀者。雖曾在網上遇過這類讀者,可今回是在街上偶遇啊。她先拿了一套俞平伯校本,放回。又拿了另一版本,看了看便拿著書走了。看不清她拿著什麼版本,望望那堆紅樓,影印本就只有甲辰本,四冊的,想不是那女子拿走那種。排隊付錢時重遇兩女,誓看個明白。一看,她拿著的竟是漫畫版。

中學瑣憶

陳力恒
二零零九年五月八日

不是動人肺腑的故事,不是發人深省的哲理。也許是潛藏性情的小品,也許是魂牽夢縈的瑣憶。只想寫寫唸中學那些年來遇過的人和事和物。沒有劇情,沒有起承,沒有轉合,沒有高潮。不過是對那青澀歲月的一種纖纖的淡淡的飄渺的盼顧。

【飲茶】

雅士所說的品茗。那時每個週末都到茶樓飲茶。那時還是推車仔而非劃紙仔。那時還沒有泰式小吃沒有日本壽司刺身。那時世界還未是平的。

【周老師】

會考那年教我中文的周老師,為人通情,處事達理,談吐優雅。她還娟秀得很。每次講到她先生,她腮邊那笑靨都甜得很。在那以前,還以為「甜」字只用於味覺。

【漫畫】

化身成笨小孩,闖進渾似天方夜譚的浩淼之境。化身成球風翩蹮的足球員,帶領球隊衝擊世界冠軍。化身成盡得武術訣竅的英雄,與戰友一起拯救世界。化身成丰儀瑰瑋的偵探,戳破邪惡集團的驚世陰謀。其實不過是個逃名溷俗之徒。

【「老翻」】

那是滿街「老翻」的年代。正版不合理的昂貴,「老翻」不合理的便宜。有的蛇羹的價錢白粥的味道,有的白粥的價錢蛇羹的味道。有的掛羊頭賣狗肉,有的掛狗頭賣羊肉。「盜拍版」的「老翻」電影更使你恍若置身電影院:看著看著忽爾有一人頭閃過,有時更氤氳靉靆,可你看的明明不是恐怖電影。

【餅頭遊俠】

元朗有個個性獨特的拾荒者。骨瘦嶙峋、雙眼無神、衣衫襤褸之於拾荒者,自然沒什麼特別。可這橫行元朗的遊俠,有一頭令人難以忘懷的髮型。那不黑不亮、皓然如銀的頭髮,程餅塊狀,奇硬。疑可作飛碟用。他總是獨個兒蹓躂獨個兒拾荒,從不坐著行乞。亦難忘。留學回來後,沒見過他。

【歌唱比賽】

昔日不明白,不明白為何硬要逼人參與班際歌唱比賽。有些人就是五音不全嘛。歌唱只是音樂之一種,音樂只是文娛之一種。何不以其他活動代之?然而,若以運動代之,既有人不好,又費時;若以演戲代之,既有人不好,又費物;若以繪畫書法代之,既有人不好,又缺合作。班際歌唱比賽,旨實非歌唱。一笑。

【賣汽水的姥姥】

那時常到工業區旁的球場踢球。球場離市區有甚遠,走路要走二十分鐘,附近都沒店舖。有個穿薄薄夾襖的姥姥,每週日都推著手推車走來。車子載冰袋,冰袋藏汽水。我們踢球,她就坐著撥扇子歇涼,總是呢喃著什麼還是咀嚼著什麼的,看著幾個小伙子追著球跑來跑去。她賣得比市價貴,她不設八達通收費,我們都不在乎了。傻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