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1/2009 - 星期一 Monday
昨兒看了《天水圍的夜與霧》。張靜初飾玲初入庇護中心，向院友抱怨她所到的每處都像中途站，院友說香港可能是玲的最後一站。本來這是個不錯的隱喻式伏筆，可這部片子以倒敍鋪排，亦有插敍交代玲之死，使伏筆略嫌畫蛇添足。太多的修辭，有時弄巧成拙。另，片子不少細節講不通。
張靜初飾演的片子看過三部。在《証人》中飾檢控官，可張家輝真真太搶眼了。印象最深，始終是在《門徒》中飾演的道友。
夜讀圍爐
陳力恒
二零零九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寒夜，讀清人王永彬撰《圍爐夜話》，作劄記如下。
◆ 文本選注
「貧賤非辱，貧賤而諂求於人者為辱。富貴非榮，富貴而利濟於世者為榮。」貧賤者辱耶？不可一概論之。生而貧賤者非辱，貪安好逸而貧賤者辱。富貴者榮耶？不可一概論之。生而富貴者非榮，刻苦耐勞而富貴者榮。
「飽暖人所共羨，然使享一生飽暖，而氣昏誌惰，豈足有為？饑寒人所不甘，然必帶幾分饑寒，則神緊骨堅，乃能任事。」黃子華棟篤笑《秋前算賬》云：居安，思危；居危，又思危，居安何耶？答曰：此危不同彼危也！居安所思危，未發生也。思危以防患於未然；居危所思危，已發生也。思危以解燃眉之急。同理，飽暖人，不能氣昏誌惰，宜思饑寒。
「天地無窮期，光陰則有窮期。去一日，便少一日。富貴有定數，學問則無定數。求一分，便得一分。」《莊子．養生主》云：「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王與莊出發點近，生命有限而學問無限，兩者結論卻大相逕庭。然莊子不過借這點帶出順應自然，不執著軀體之永生。王氏的思想更近儒家。
「求個良心管我。留些餘地處人。」諺云：寬以待人，嚴以律己。許鞍華執導電影《天水圍的日與夜》中鮑起靜飾演的師奶是一例。
「人生境遇無常，須自謀一吃飯之本領。人生光陰易逝，要早定一成器之日期。」張愛玲亦言：成名要趁早。
「知道自家是何等身分，則不敢虛驕矣。想到他日是那樣下場，則可以發憤矣。」「把自己太看高了，便不能長進。把自己太看低了，便不能振興。」高估自己，則驕傲；低估自己，則自卑。認清自我，則不驕傲不自卑。設想明日，驚醒今日。談何容易。往往卻是，錯失今日，悔恨昨日。
「常思某人境界不及我，某人命運不及我，則可以自足矣。常思某人德業勝於我，某人學問勝於我，則可以自慚矣。」無所謂絕世高人。某君於某方面勝過你，卻可能於另一方面劣於你；你於某方面勝過某君，卻可能於另一方面劣於他。《論語．述而》云：「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道理亦近。
「富不肯讀書，貴不肯積德，錯過可惜也。少不肯事長，愚不肯親賢，不祥莫大焉。」愚不肯親賢，頗堪玩味。平凡而親賢者，國外要數美國前總統列根。列根較之其他總統甚平凡。副總統大布殊、國防部長温伯格、國務卿黑格佐之，卻見不平凡；國內要數三國蜀漢皇帝劉備。劉備較之其他皇帝甚平凡。武鄉侯諸葛亮、漢壽亭侯關羽、西鄉侯張飛佐之，卻見不平凡。平凡而親賢，何成就大業。愚不肯親賢，不祥莫大焉。
◆ 跋
圍爐，傳統習俗除夕夜一家人的團聚，桌下放火爐、紅包，求興旺、求發財。
王書章句每每對偶，或兩者對比，對得巧，對得當。正是《文心雕龍．麗辭》云：「言對為美，貴在精巧；事對所先，務在允當。」透過對比，綜而觀之，進而論之，取其中庸也。《禮記．中庸》云：「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珍．奧斯汀小說《理智與情感》的主角姊妹，一個太理性，一個太感性，若能取其中庸，多妙。左腦管語言和邏輯，右腦宰創造與空間，偏重某方的鍛煉都不好，若能取其中庸，多妙。佛教有大乘與小乘之分，若能取其中庸，多妙。化學物質有酸鹼之分，強酸可致腐蝕，過多的鹼可致反應過度，取其中庸，才可。經濟學有宏觀與微觀觀之分，只著重某方的發展都不好，取其中庸，才可。生態系統有生產者、消費者、分解者，太多生產者、太多消費者、太多分解者都不好，取其中庸，才可。
晚秋早
陳力恒
二零零九年十一月二十日
有點像初冬的晚秋——或許是有點像晚秋的初冬——的早上。冷鋒南下，料峭寒風颯颯；孤淚天落，涳濛細雨綿綿。天濛濛，地濕濕。人們淵藪室內。
雨點滴答滴答地打在大排檔的帳篷上。我在吃那熱騰騰的燙口的艇仔粥。小時候總不吃的粥。
同桌還有一個個子和年紀都比我大的中年男人，還有一碗白粥和一碟炸兩。這男人，鬢髮如銀，瑰瑋丰儀。穿著大衣，帶著無框眼鏡。大口大口的吃粥，大口大口的呼氣，大口大口的吃炸兩。
對面桌子坐著兩個女孩，天真的可愛的瀾漫的女孩。一個扎著孖辮，一個沒有。一個背著書包，一個沒有。同穿著同款的白皚皚的裙子和同款的深藍色的毛衣。該是小學生。她倆吃著一碟腸粉，混醬的腸粉。小聲講，大聲笑，好不快樂。「那天 Miss Chan……」「嘻嘻哈哈！」
另一桌——不是兩個男人這桌，也不是兩個女生那桌——坐著一個中年婦，或港人所喚的師奶。不太肥。雀斑，沒有以粉底遮掩；丹脣，沒有以口脂敷潤；指甲，沒有以寇丹修飾；目周，沒有以眼影塗抹。衣裳樸素無華，棕棕的絨衣和霉霉的棉褲。她背負的不是 city'super 環保袋，更不是 agnès b. 不是 Gucci 不是 LV，而是一個卡通 Kuromi 背包。
俄頃，那混帳的腸粉的混醬毫不羞恥地沾汙一扇白裙子。師奶慌惶跳到女孩旁，不知哪裡來的紙巾亟亟搶救那裙子。那裙子的女孩卻滿不耐煩的抑抑手。師奶黯然，只好一步一踱徐徐緩緩的回到原來的桌子去。
據聞，這是香港近十年最冷的十一月。
師奶繼續坐著，女孩繼續講笑，男人繼續吃粥，我也繼續吃粥。卻頓覺那碗艇仔粥不再燙口。
兩位小巴司機
陳力恒
二零零九年十一月十三日
「橫龍街、樂遊居有無落？」「如心、街市有無落？」
上下班各三程車，各有一程是小巴。雖然下班時天已黑，可幸不致工作至深宵的飛車時段。亡命小巴聽得多，我可沒有坐過。眾生多半平凡，多數的小巴司機也無甚特別。上班、下班。開車、停車。乘客喊「★☆有落！」司機便揮揮手示意知曉，老老實實的埋站。只有兩位，頗堪對比。
此兩司機，姓甚名誰無考，只嘗聽其言、觀其行。察舉止之一二，恁地當然未知其人之全貌。實無意以偏概全。率爾操觚，記下所見所聞，不過是鱗爪。
其中一位，謙謙嶙峋，目光炯炯。常穿格仔襯衫。是老一輩穿的那種，不是年輕一輩穿的那種。多數小巴的車廂也甚齷齪，這位司機的卻不然。多數司機聽收音機不是 881 就是 997，這位司機獨愛香港電台第四台。他的駕駛技術可謂妙到毫巔，簸弄小巴於股掌之間，已臻人車合一之境。直路恰到好處，入彎收放自如，切線瞻前顧後，埋站不偏不倚。教我好生拜服。且勿看輕直路。以前常想，直路測引擎，入彎考車手。卻說有次我遇上一位司機，明明是暢通的直路，他卻時快時慢，欲去又止，欲止又去。才意識到，直路是基本功。基本功搞不好，甭談甚麼其他高超的技巧。別扯太遠，這位司機的乘客甭喊有落，因他每每在到站前問問有落否。有時沒人回答，他也不厭其煩。「橫龍街、樂遊居有無落？」「如心、街市有無落？」
另一位呢，不羈中帶點傲慢，傲慢中帶點冷酷，冷酷中帶點犟勁，犟勁中帶點不羈。是這樣不羈這樣傲慢這樣冷酷這樣犟勁的男人。很簡炳墀。只穿純白色的汗衫，不知是否菊花牌，只知不是 Calvin Klein。我總覺得，最酷的男人，是那種即使只穿邋遢點的白色汗衫你也覺得他酷的男人。顯然，這位司機不是那種男人。一次，某纖纖 OL 以她那荏弱卻不是讓人聽不到的聲線喊有落，司機沒有示意。小巴剛剛駛過那處，那司機卻沒半點埋站之意。某漢見勢色不對，便頓時雄渾地喊有落。司機急欲剎車，又恐尾隨的車輛應變不及，只好在離站十多米處才停下。才停下，司機便破口大罵。那荏弱的和那雄渾的和其他幾個人望望司機，徐徐下車。司機更怒：「我肏！好幾人下車也不早喊！奉旨停給你們麼？要是剎車，後面的撞過來怎辦？」我心想，好幾人都聽到那 OL 喊，才不喊。由那刻開始到我下車的四分三十八秒間，那司機以兩種語言數十種詞句來描繪一種行為。
半分瀟湘，半分蘅蕪
陳力恒
二零零九年十一月六日
多愁善感若瀟湘妃子，賢淑端方如蘅蕪君。半個黛玉，半個寶釵，融而一，這樣的女子，才完美。若寶玉配上這樣完美的女子，紅樓卻不好看。
一般人臧否二女以為黛玉與寶釵是對立。前者屬木，後者屬金。前者多心，後者大度。前者主顯，後者主隱。前者凋謝，後者盛開。若把兩者融合，去蕪存菁，可能不？
黛玉常常愁眉嬌喘，體弱多病使然。病，是憐愛的隠喻是美的表現。無病，文學意味盡失。寶釵言行得體大方，城府深密使然。女子在封建社會迎合長輩，要麼無才，要麼識大體。娶寶釵，長輩眼裡合理不過，那管寶玉愛的是黛玉。愛的權在你，但那時代，婚姻的權在長輩。以所謂現代的愛情觀觀之，跟黛玉談情，娶寶釵為妻，再跟黛玉偷情；黛玉葬花，寶釵治家，最好不過。最愛的，不一定能長相廝守。長相廝守的，不一定是最愛。
二女融一，要麼精神分裂，要麼基因改造。你想與黛玉賞花時，她就變成黛玉；你想與寶釵吟遊時，她就變成寶釵；讀雜書時找黛玉，讀典籍時找寶釵。想得美。鄭國江詞、陳百強唱：「莫道你在選擇人／人亦能選擇你」。若真真有個她之於你是完美的女子，你之於她又會否是完美呢？
追尋完美，渾似在滂沱大雨間識別當中一滴雨水。到交友網站，點選女性，輸入年齡，填寫性格，你找到黛玉寶釵混合體的搜尋結果接近零。較之在討論區找人替你做功課還要難。完美這東西存在與否，不重要。不完美，也可追尋。重點是追尋那過程。不完美，才有餘地才有空間。更可取者，是接受不完美。有容，乃大。更更可取者，是欣賞不完美。懂讚，無嫉。
以前玩電玩總是不服輸。玩足球遊戲，要一場不敗奪標；玩賽車遊戲，要場場分站破紀錄奪冠。累累敵不過電腦，便開始不擇手段。甚麼 game cheat，甚麼 save n load，甚麼↑ ↑ ↓ ↓ ← → ← → ＢＡ，無所不為，不屈機不叫爽。結果看似完美，不過自欺。陳少琪詞、鄭融唱：「誰也想滿分／可惜找一個人絕對只靠幸運」。
紅樓未完，遺憾。淚盡黛玉，遺憾。空對寶釵，遺憾。遺憾，讓人回味不已。
日常語言哲學淺釋
陳力恒
二零零九年十一月一日
日常語言哲學﹝ordinary language philosophy﹞，萌發於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到四十年代，是哲學主要流派之一。本文略略介紹此流派，並評論陶傑一文。
二十世紀之初，羅素、弗雷格、早期的維根斯坦、蒯因等人，以及維也納學派，針對形而上學和知識論等嘮嘮叨叨絮絮不休的哲學問題，以嚴密的邏輯分析語言，釐清模糊的語言。他們主張構造一種精確而無歧義的理想語言。
然而，語言是隨著人們使用而演變的社會歷史現象。文法、詞義、句義、語音等等，都會演變。這些演變取決於人們如何使用。謨爾﹝George Edward Moore﹞、奧斯丁﹝J. L. Austin﹞、斯特勞森﹝P.F. Strawson﹞、塞爾﹝John R. Searle﹞、晚期的維根斯坦等人提倡，哲學分析的任務不在於構造人工語言。反之，語言在人類社會有多種功能，字詞的意義歸於日常用法。
先看看謨爾的概念分析。謨爾強調他的研究並不是啟發自外在世界，是以分析其他哲學家為主軸。以倫理學為例，哲學家沒有對「道德」、「美德」、「正當」、「應該」、「善」、「惡」對等概念加以分析，所以才有無止境的爭論。謨爾論分析，有三點：分析是理解概念的意義，此一；把概念分成幾種組成概念，此二；聯繫已知概念和其他概念，此三。舉例言之，試想「快樂」這概念。「快樂」是甚麼？此時你想到甚麼？你如何向別人解釋這概念？有甚麼是與「快樂」相似的？若哲學分析違背日常語言，則是錯誤的。
奧斯丁認為，哲學界諸多爭論無果，由於學界所用的術語並不真實。那些爭論，不外是胡亂運用術語的把戲。奧斯丁主張，有些句子並無真假可言，說話就是做事。以前，一般認為語句只有描述功能。奧斯丁則以為語句還有些非描述功能。人說話，除了表意，還有非表意。以言行事的行為有五：判定，如「宣判」、「確認」；實施，如「任命」、「撤銷」；約束，如「許諾」、「祈求」；舉止，如「感謝」、「道歉」；闡釋，如「記述」、「回答」。
塞爾師承奧斯丁。塞爾並不完全接受奧斯丁的理論，然兩者之間的差異甚煩瑣，不便在此細談。且看看另一個較有趣的理論：間接言語行為。試看「你說話的聲音可否降低點？」這句，表面是詢問，實際是請求。換言之，這是一句間接履行句。我們首先分析的是字面意義，繼而還要探查說者和聽者的共有背景，以及聽者的理解和推理能力。例如請求別人關門，可以以下詢問、建議、提醒、描述、埋怨等等的形式表達：
＊ 你可否把門關上？
＊ 我能否請你關門？
＊ 你最好在進來時把門關上。
＊ 你進來時好像忘記了一件事啊。
＊ 噯！好冷噢，原來門沒有關上。
再看一段對話：
男：今晚一起出外吃飯好嗎？
女：我要在家温習。
男生以詢問表達請求，女生以陳述回答，言外之意﹝塞爾用的術語是「語力」﹞是「今晚不可一起出外吃飯」。
以遊戲喻語言，晚期維根斯坦認為語法規則是任意的，無所謂對與錯，只有應用得宜與否。語言有規則，但規則不是恆常不變的。不同的規則有時引致混淆。奧古斯丁﹝St. Augustine﹞問「時間是甚麼」時感到困惑，就是因為沒有釐清「量度」這詞的用法。我們可以用歐幾里德幾何，也可用非歐幾何。那取決於使用目的。但我們一般不能在歐幾里德幾何運用非歐幾何的定理。
陶傑〈細節年代〉一文批評「不拘小節」這話。他認為，「小節，是要注意經營的，愈小節，愈見大問題。英文的一個 Detail」……「不拘小節」所講的「小節」，按慣常用法，是指「細微瑣碎而不重要的東西」。陶傑所講的「細節」，實指「細微、細膩、不顯眼處」。
林語堂《當代漢英詞典》如是解：「小節 [xiao3jie2], n., minor points of conduct.」、「小節 trifles, trivialities: 不拘小節 unconventional, unconstrained by formalities」。
陶傑所講的「detail」，不是慣常用法的「小節」。他的立論，是扭曲詞句的慣常用法，從而標新取異。無謂爭論，無甚於此。
主要參考書目
J.L. Austin, How to Do Things with Words. 影印本﹝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2 年 3 月一版，2005 年 10 月三印﹞。
William G. Lycan, Philosophy of Language: A Contemporary Introduction. London, New York: Routledge, 2001.
John R. Searle, Expression and Meaning: Studies in the Theory of Speech Acts. 影印本﹝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1 年 10 月一版，2005 年 6 月三印﹞。
John R. Searle, Speech Acts: An Essay in the Philosophy of Language. 影印本﹝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1 年 10 月一版，2002 年 11 月二印﹞。
洪漢鼎著：《當代分析哲學導論》﹝臺北市：五南圖書，2008 年一版﹞。
維根斯坦著，尚志英譯：《哲學研究》﹝臺北市：桂冠，1995 年一版，1997 年二印﹞。
謨爾著，蔡坤鴻譯 ：《倫理學原理》﹝臺北市：聯經，1978 年 3 月一版，2003 年 8 月五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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