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寨記

陳力恒
二零零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昨兒天陰陰而無雨,風蕭蕭而不寒,與張海澎、浩、donkey 等一行十人遊大埔梧桐寨瀑布。

  中午,眾人聚於火車站,乘 64K 巴士到林錦公路。走十分鐘,便到梧桐寨村。途中見某農戶種著一些桃花,準是為明年新年而備的。走十分鐘,便到萬德苑。

  剛離開萬德苑不到一分鐘,聞水聲潺潺,見一小瀑布。初來的——如我——驚嘆,這麼快便到?領隊張兄便道,我們連井底瀑也未到呢。沿著山徑而行,都是些石塊路,不算難行。不一會便到井底瀑。林蔭而蔽天,水清而石見。

  接著便向中瀑進發。途中所遇的外國人不比華人少,有一家更帶著兩狗,一黑一白。途中見一小巖穴,內有棄紙巾兩張。頃刻來到中瀑,水流較井底瀑急湍,潭水卻皦皦。樹蔭綠綠,山岩棕棕,流水白白。微風、清水,透心涼涼。

  由中瀑到主瀑的路才見崎嶇嶙峋,已分不清是路是徑是泥是石是葉是草。好不容易走到主瀑,悠然見那四十多米全港最高的瀑布。灧瀲流水淙淙,涳濛迷霧濃濃,料峭微風颯颯。再攀上瀑布頂,俯瞰眾山小。

  下山時,鞋已破,腳已軟。真真一步一痛。上山難兮下山易?實是各有各難。

  梧桐寨瀑布自不可跟尼加拉瓜大瀑布相比,卻別有洞天。遊尼加拉瓜,不過是網上購物;遊梧桐寨,卻是走遍各小店舖才找到心頭好。兩者之別,是那過程。

評潘國森〈蓉兒錯聽落梅數〉

23/12/2009 - 星期三 Wednesday

今日《am730》潘國森〈蓉兒錯聽落梅數〉一文批「玉笛誰家聽落梅」根本做不成。嘿嘿,若要如斯挑剔,何不批降龍十八掌根本使不出?潘文又云蓉兒算錯數不能原諒。嘿嘿,數是算錯,但可理解。讀小說要略懂背景。《射鵰英雄傳》的時間在南宋寧宗慶元五年至嘉定十四年﹝公元 1199 年至 1221 年﹞左右。組合與排列根本未發展完備。較接近的是楊輝在《詳解九章算術》討論二項式係數在三角形中的一種幾何排列﹝西方稱為帕斯卡三角形,1655 年發表﹞,引自賈憲的《釋鎖算術》,時為十一世紀。楊輝三角形未有發展為現代的組合與排列理論。若說蓉兒懂得微積分才怪。

評張慧慈〈小病是褔〉

22/12/2009 - 星期二 Tuesday

今日《頭條日報》張慧慈〈小病是褔〉一文有言:「人類依賴科學,相信一切問題均有答案和可預測性,結果『混沌理論』已發現,『事後孔明』容易,任何微小的最初變化,經過一輪發展後,都可能偏離原來的預測結果。」

其一,科學家並不認為「一切問題均有答案和可預測性」;其二,混沌理論只講述某些系統﹝非線性﹞在某些條件下的結果,而非所有科學現象。

死法

陳力恒
二零零九年十二月十八日

  堂堂漢子,街上踱步竟因蕉皮滑倒絆跌失救而死,滑稽、不值;媚媚女子,明明清白卻遭屈枉不守婦道而沉豬籠,蒙冤、不值。

  劍俠之最佳死法,莫過於血泊華嶽;書生之最佳死法,莫過於壓死籍堆;政客之最佳死法,莫過於革命遇刺。

  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因荼毒青年而飲毒堇汁死;數學家伽羅瓦有傳因一場愛情決鬥而死;流行歌手約翰.連儂遭精神病歌迷槍殺;搖滾樂手黃家駒與松本秀人﹝hide﹞意外逝世,都非典型。雖則浪漫,卻為人婉惜。

  文人怎樣死才好?敢於以死亡來詮釋作品或成全理想的文人寥寥無幾。

  屈原投江、日本三島由紀夫切腹,甚有文化象徵。屈原不必多說。三島由紀夫思想右翼極端激進,尤好日本傳統武士道。《憂國》中的上尉政變失敗而切腹,這亦告示了三島自己的結局。忠於天皇,貫徹始終。可要留要,三島切腹的過程不大順暢。

  英國維琴妮亞.吳爾芙抱石沉河,也意味盎然。她患有抑鬱症,你總能在她那幅素描看出她有抑鬱。臨終前留給先生的尺牘如是道:「I feel certain that I am going mad again. I feel we can't go through another of those terrible times. And I can't recover this time.」把石頭裝滿口袋,慢步走向河中央。這一幕鏡頭,沒有多少導演能彀駕馭。

  美國海明威飲彈,很現代。可他的躁鬱他的酗酒他的偏執,卻跟他作品中老人與海的搏鬥大相徑庭。作品為海明威帶來榮譽,同時也帶來無比的壓力。征服自然,卻不敵此等無形之物。《戰地鐘聲》的 Robert Jordan 說:「Sure, I understand it but. Yes, but. You have to be awfully occupied with yourself to do a thing like that.」海明威違背了自己的作品。

  殷海光罹患胃癌病逝本來無甚特別,可他以《羅素自傳》陪葬卻可議。殷海光深受羅素與波柏影響、精研邏輯和科學哲學,但以物陪葬這種行為雖有象徵意義卻是迷信。

  法國莫里哀咳死、俄國普希金決鬥勾妻者亡、徐志摩墜機、杏林子遭看護扯死,皆不幸。諷刺的是杏林子遇害前一個月還撰〈以人為鏡〉讚另一些看護。又道:「生活在快速輪轉的現代,我們是不是也像這些貪婪的熊,不斷地追求,不斷地攫取,永不饜足,煩惱痛苦於焉而生。」

  冰心與巴金求安樂死不果,「求死不能」。巴金寫激流三部曲,早早看破家庭的陰暗面。文革時期遭四人幫迫害,晚年患有柏金遜、慢性氣管炎、高血壓、惡性間皮細胞瘤……不再眷戀生命也可理解。晚年多病的人,活著壓根兒是為了別人。

夢非魘兮多旖旎

陳力恒
二零零九年十二月十一日

  夢魘討厭極了。有一回,因是忘了,果卻不忘。那刻,喊而無聲,走而不動,哭而無淚。巴不得連舌頭也咬掉。

  飽經科學洗禮,已不大相信鬼怪。更甚者,在夢中遇見鬼怪,或一些荒唐人荒唐物荒唐事,好像知曉自己在做夢似的驚醒。

  可若非夢魘,徹徹然另一番境況。夢非魘,姿容不清不澈,輪廓不澄不淨。夢非魘,恍如破曉攀緣山顛之雲霧繚繞,恰似微雨蔽匿樹蔭之滴瀝纏綿。

  那春夜夢見湖中倒影的一朵鬱金香,千般嫵媚,萬般嬝娜。總看不清她那朦朧的臉和她那糢糊的身。渾似那幅維琴妮亞.吳爾芙﹝是維琴妮亞,弗你的吉尼亞﹞的素描,可惜沉了水。她正一步一步的靠近,搭赸嗎?她正一步一步的靠近,她未開口,我竟夢醒。

偶拾閑情

陳力恒
二零零九年十二月四日

  假日,讀清人李漁撰《閑情偶寄》,作札記如下。

◆ 文本選注

  「《本草》中所載諸食物,益人者不盡可口,可口者未必益人。」有益的食物多不好吃,好吃的食物多不有益,早已然。李以為筍既有益又好吃。筍可防便秘和直腸癌,也可降低血液和膽固醇。可我始終不覺其好吃。再者,筍不宜多吃,尤其是長者及兒童,易過敏也。

  「選劇授歌童,當自古本始。古本既熟,然後間以新詞,切勿先今而後古。何也?優師教曲,每加工於舊,而草草於新。以舊本人人皆習,稍有謬誤,即形出短長;偶爾一見,即有破綻,觀者聽者未必盡曉,其拙盡有可藏。」不大可取。舊本稍有謬誤即見,謬誤極低也;新本一有謬誤未曉,賞者質低也。舉例言之:線裝書見於戰國劇,人人看出之誤,此誤極低級也;聽不出葛蘭與容袓兒唱〈卡門〉之別,聽者鑑賞之功不足矣。

  「不仁者,仁之至也。」好比 Edward de Bono 之流「人比動物聰明只因他比動物蠢」之瞎掰。明人趙南星《笑贊》載事如下。士人入寺,眾僧皆起,一僧獨坐。士人問何以不起,僧回起是不起,不起是起。士人揮禪杖打僧,並曰打是不打,不打是打。

  「人間至樂之境,惟帝王得以有之……曰:不然。樂不在外而在心。」曰:然。貴人之樂、闒茸之樂,不可等量齊觀。貴人之憂、闒茸之憂,更不可同日而語。楊絳先生道:「貧賤的人,為了衣、食、住、行,成家立業,生育兒女得操心。富貴的,要運用他們的財富權勢,更得操心。哪個看似享福的人真的享了福呢?」知足安樂。

  「窮人行樂之方,無他秘巧,亦止有『退一步』法。」實難。實難。所謂『退一步』法,即以為自己窮便想想比自己窮者。呂大樂分析四代香港人時指出:「在上一、兩代人眼中,第四代人得天獨厚,要風得風……理論上,他們不可能對這個世界再有投訴……但我們須瞭解一點,第四代人有他們那一代人的煩惱……金錢、物質都不足以保證幸福、快樂。」吃馬鈴薯長大的人長大後不吃馬鈴薯,吃即食麵長大的人長大後不吃即食麵。

  「憂不可忘而可止,止則所以忘之也。」三為一體,自相矛盾。

  「『病不服藥,如得中醫。』此八字金丹,救出世間幾許危命!……乃不攻不療,反致霍然,始信八字金丹,信乎非謬。」以偏概全,無甚於此,信乎實謬。

  「明知雨澤在天,匪求能致,然豈有晏然坐視,聽禾苗稼穡之焦枯者乎?」反墮胎反安樂死者常辯,墮胎與安樂死違反自然。駁曰:天下雨而用傘,人患病而用藥,莫不違反自然乎?評云:兩者有本質之異矣,故不可混為一談。

  「明知無本之言不可訓世,然不妨姑妄言之,以備世人之妄聽。」書可廢矣。

◆ 跋

  李漁,明末清初文學家、戲曲家,著有《肉蒲團》、《十二樓》等。《肉蒲團》乃章回體艷情小說,在舊社會屢遭禁毀。蕭若元監製,吳啟華、鄭則士、徐錦江、葉子媚等人主演的香港三級電影《玉蒲團之偷情寶鑑》,正是以此為藍本。《十二樓》乃短篇。《閒情偶寄》則是戲曲理論專著,兼涉藝術生活,熏陶周作人、林語堂、胡適、梁實秋等人。

  李漁是個怪才,怪在能雅能俗,而且既雅得徹底又俗得徹底,像黃霑。寫俗文章,自然惹來自號雅士者批評。有評論指李漁「對生命欠缺尊重及悲憫」,人生觀之別矣。又云李漁「受限於男權本位」,那時代不受此限者又有幾人?實非大罪。更應批判者,李氏之所謂醫理也。